幻灯二

如果宋高宗全力支持北伐(涿州钓鱼经验如果把宋高宗换成刘备,结果会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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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刘禅穿越到赵构身上,会怎么样?67 赞同 · 18 评论回答

1、楔子

「丞相,朕……朕不甘心啊……」

白帝城,永安宫,寝殿,汉帝刘备仰在枕上,说完这句话,握着诸葛亮的手便松开了,阖目长逝。

诸葛亮泪流满面。

跪在地上的赵云李严等人开始放声大哭,诸葛亮却在一片哭声中走出了寝殿,屏退了从人,孤身来到宫中偏僻处一间属于自己的密室里。

关好门,诸葛亮默默念了几个音节,他周身便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紫色的光,这光越来越强,很快,就在诸葛亮面前,凝结成了一个珠子,珠子浑圆无暇,紫气在珠子周围流动,谁都能感受到珠子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珠子感觉到诸葛亮还在流着泪,便发出威严而亲切的声音:

「你不要难过,这是天命。」

诸葛亮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他说不甘心……我真没用……真的,我都修炼到这般境地,拥有了四魂之玉,还是只能让他不甘心地走了…呜呜呜…」

诸葛亮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珠子便是四魂之玉,强大妖力的集合体,它劝慰诸葛亮:

「天下强者,又不止你一个,这都是劫数,谁也勉强不来。」

「我偏要勉强!」

诸葛亮突然停止了哭声,恶狠狠冒出这么一句。珠子吓了一跳,它当然马上理解了他是什么意思。

珠子的语气有点慌:

「你不会真的要用我来实现这么无聊的愿望吧?」

诸葛亮没说话,但目光却是坚决而肯定的。

「开什么玩笑!」,珠子怒了,「我的力量可以让你统一天下,让你拥有比常人多的多的寿命,我要帮你实现的,是那些有意义的愿望!」

诸葛亮苦笑着摇摇头说:

「没有什么事比能让陛下再回到洛阳……不,长安,更有意义了。」

「胡闹!你就算用我的力量让刘备复活,可是,失去了我,你的能力会大大减弱,寿命也会缩短最少一百年!就是一个凡人,你还凭什么能和刘备打回洛阳长安!」

「我知道,」诸葛亮很平静,「试试吧……我尽力……你不知道,听他说不甘心的时候,我真受不了……」

「你……」

珠子急了,但诸葛亮这时已经念出了咒语,咒语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念完了,珠子便「唰」一下大放光芒,只是一瞬间的放光,又马上黯淡下来,很快,连原本的光也失去了,好像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灰暗宝石,掉到地上,摔散成黑色的烟雾,再也不存在了。

诸葛亮平定了下情绪,开门出来,他的心里有些激动,差点被门框绊到。

路上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欢呼,还是只有哭声传来,越来越疑惑的诸葛亮想起一句话,他浑身发冷,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脚步越来越快,回到寝殿,看着已经被内侍换好殓服的刘备,和满地哭泣的众人,那句话,终于无比清晰地浮现。

那是当年赠他珠子的仙人对他说的:

「这四魂之玉啊,力量强大,甚至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

只是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法。」

2、

诸葛亮终于确定了刘备并未复活,他此后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带领汉军致力克复长安,恢复中原,却并未成功,最后病死于五丈原阵中,终年只有五十四岁。

本来可以建立不朽王朝,踏入仙道的绝世强者,便如此轻易陨落。

……………………

「丞相,丞相……」

刘备做梦自己在一片黑暗当中,黑得令人恐惧,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恐惧成倍增长,很快就冲破了刘备的防御,钻进他的内心,吓得刘备不顾一切大喊大叫起来,他喊的是:

「丞相……丞相救我……」

喊了几声,刘备便惊醒了,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马上有太监们鱼贯来到床前,有拿水盆的,有拿毛巾的,有端茶水的,领头的老太监凑过来一脸谄笑:

「陛下醒了?」

口音极为奇怪,好在刘备一辈子转战南北,到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倒是能听懂。

「陛下睡梦之中还在忧心国事,呼喊丞相,老奴心想丞相不就是相爷么,陛下肯定是有事要和秦相爷商议,就自作主张,已经派人去传了。」

老太监的口气神态,像极了等待主人夸奖的老狗。

刘备懵懵懂懂,秦相?秦宓虽有文才,可怎么担得起军国大事?诸葛亮呢?诸葛亮怎么了?这时刘备才注意到,宫里的陈设,宫人的相貌服饰,都是这么陌生,这是哪?还有,我怎么如此神气清爽?明明这几日,我的病痛已经难以忍耐了啊?……我的手,这般光滑?

「拿镜子来!」

………………

镜中之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倒也算得上英武,当然,和自己年轻时比起来,简直就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多了几分猥琐之气。

刘备放下镜子,呆若木鸡,他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自己在永安宫病的要死,和丞相众臣交代后事,怎么一下子又跑到这里,变成了陌生的样子?这是做梦吧?可是,哪有这么真实的梦啊?

就在他忍不住要问太监「我是谁,我在哪」的时候,秦相爷到了。

3、

本来刘备听到通报时,还忍不住期望出现的是改了姓的诸葛亮,然而并没有,秦相名桧,五十多岁,眉眼灵活,长相倒是有点像当年的张松

「赐座。」

刘备打定主意,要从这个人嘴里探听探听情况。

没想到秦相一听说「赐座」,刚行完礼的他就赶紧又「噗通」跪到地上,叩头不止,口中大呼:

「陛下不可啊,站立奏事,是本朝太祖留下来的规矩,万不可违背啊!」

秦桧心想,小样的,肯定是我最近斥逐赵鼎,排除异己,做的有点过,老九有点不乐意了,用这种方法来警告我注意分寸,哼,我便陪你演戏罢。

刘备哪知道秦桧想的那些,不坐不坐吧,他急着从秦桧的话里找到了话茬接下去:

「不坐就站起来说吧,你说太祖……太祖啊……那个秦相,你觉得本朝太祖是何等样的人啊?」

刘备这是套情报,可秦桧又误会了,心中一懔:

太祖是什么人,太祖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以下犯上以臣欺君的,你家祖宗那点糟烂事你不清楚?还用问我?……坏了,这是老九怀疑我弄权要夺他的位啊……

秦桧何等聪明,想到这层,便起身拱手,恭敬答道:

「本朝太祖,肇建大业,神文圣武,攻取诸国,皆无甚难,一举而平荆湖,再举而平蜀汉,兵锋所向,无不陨灭,不过……虽天命有常,可禅让之事,后人终不当效之。」

说完了秦桧抬头一看,立时吓了一跳,只见刘备满脸是泪,哽咽无言。秦桧心想,这肯定是被我的表态感动了,我又押对一宝。

其实刘备此刻万念俱灰:

完了,都完了,天杀的孙权,非跟我弄得两败俱伤,结果怎么样,一举平荆湖,再举平蜀汉,都便宜曹子桓了吧,太祖……哎,诸葛亮呢,终究也无力回天,不怪他,是我把局面搞得太糟了……

嗯?这么说,我这是转世投胎成了曹丕的后人了?呸,晦气!会不会是上天可怜我,让我来败了他曹家的天下呢……

其实,秦桧说的荆湖是周保权,蜀汉是孟昶,这都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武功,宋朝的士大夫,背得都挺熟。

可是刘备哪知道……还以为荆湖是孙权,蜀汉是自己,完美对应。

「哎,秦相啊,朕甚是缅怀太祖……」,这句话刘备咬着牙才说出来,「太祖已经宾天多少年了啊,朕想祭祀一下。」

秦桧想,怎么又考起来我的算数了?

「回陛下,太祖皇帝开宝二年龙驭上宾,到今年绍兴八年,已是一百六十余年了。」

得,刘备心说,斗了一辈子,我倒成孟德的重重重重孙子了。

4、

情绪低落的刘备没和秦桧再聊下去,秦桧借口准备祭祀事宜,也很快退了下去。

刘备郁闷得连饭也没吃,很快到了晚上,秦桧来回话,「祭祀的事已经准备好了,请陛下移步前往,临安行在草创,咱也没太庙,就找个偏殿凑合了罢。」

刘备心想,我真正算起来最少是曹丕的叔辈,我祭他做什么?不去不去,秦相代祭了罢。

闷坐无聊,突然想知道后世人们对自己的评价,便和伺候的老太监聊起了天:

「你可知道刘备么?」

「知道知道,老奴当年在开封时,听过大相国寺外瓦舍里说书官人讲三国,刘关张桃园结义,讨黄巾贼。」

刘关张……听到这个称呼,刘备的眼眶湿润了,想起了好多人,好多事。没想到曹家还算厚道,还容得自己三兄弟的故事流传百年。

就算值了吧……刘备感觉到一点欣慰。这时却又听老太监说:

「刘备是大英雄……」

「赏!金五十斤!」刘备忍不住打断了老太监,心情越来越舒服了,看老太监赶紧磕头谢恩,才回过神来,连忙道,「你接着说。」

老太监心想陛下这是没听过三国啊,还爱听刘备的书?我今天给他好好讲讲,趁他高兴,多领点赏,五十斤黄金?那得多少钱啊!

「刘先主起兵讨董卓,虎牢关前刘关张三英战吕布……」

「赏!金五十斤!」

「刘先主三顾茅庐,爱才重贤,访得卧龙出山……」

「赏!一百斤!」

…………

「赏!……」

「刘先主取西川,天命所归,进位汉中王……」

「赏!……」

…………

「赏!…………」

「逆贼曹操丧命,刘先主兵发东吴……」

「赏!……嗯?」

刘备才注意到,老太监这半天讲到自己啊二弟啊丞相啊的时候,都是万分推崇,讲到曹操时,也没特意尊重,可是,毕竟是本朝太祖他爸爸,怎么直呼起「逆贼」来了……

「嗯……你再讲讲曹操?」

老太监唾沫横飞:

「曹操啊,大奸臣,篡了大汉天下,上欺天子,下压群臣,专门的不干好事……」

虽然听着很爽,不过却不对劲啊……刘备眼前一亮:这里面有事。

「讲的不错,就到这吧。对了你去给我叫个太史过来,嗯……要不叫著作郎?反正是史官……」

「陛下要找的可是起居舍人?」,老太监小心问道。

「好好好,都行,你去领赏吧。」

…………

一共一千三百五十斤黄金,一斤十六两,就是两万一千六百两,管内库的官员都傻了,陛下这书听的也忒贵了。

老太监也渐渐冷静下来,想明白了这个数目的确有点扯,最终领了一千三百五十贯钱,也一样心满意足。

5、

起居舍人听皇帝问自己可通晓史事,以为皇帝要考较自己学问以当大用,于是抖擞精神,按皇帝要求的,从汉高祖斩蛇起义往下讲,一直讲到徽、钦二帝北狩,天都亮了。

刘备听傻了,原来这么复杂,快一千年了都……自己这一觉睡的……不过好在,这下不用当孟德的便宜重孙子了……

季汉虽然二世而亡,但自己的名字也已经足够光彩。

而孔明,竟然又为了大家的理想做了那么多。

刘备是何等样人,既然存心搞清楚怎么回事,看上几卷史书,和内官拐弯抹角聊上几次,再召见几回大臣问问局势,有几天的功夫,就完全明白眼前的状况了:

「合算我死后转世到了这个宋皇帝的身上。」

这个宋皇帝还剩半壁江山,窝囊劲儿有点像刘璋。

一想到刘璋当年的惨样,刘备就觉得,我这真是报应啊……

又一想,妈的这半壁江山,也是老子当年做梦都盼着的,不少了啊……

过了没几天,秦桧来报告,金国的使臣到了,已经安排好时间,三天后请陛下升殿成礼。

让乌丸鲜卑欺负成这德性,便宜爸爸便宜哥哥都让人家牵走了,拼命不就完了,还有脸跟人家谈?刘备挺不理解这做法的,不过刚转世过来,还是稳当住了,凡事不要太心急。

这几天刘备的情绪越来越稳定,心情也越来越好,终于也有闲心注意到自己的生理需求了……现在自己才三十多岁,嘿嘿……没敢找后妃,怕哪说的不对不合适,便幸了两个美艳的宫人。

早上醒来刘备吓了一跳,只见殿中跪了满满一地的太监、侍卫、内臣,领头的老太监满脸流泪,激动万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啊!昨夜二女得幸,已录起居,这是我皇洪福,是我大宋之幸啊!祖宗保佑啊!」

刘备脸一红,心想这真是忠仆,不光会说书,还识大体,这是说反话来批评自己国事如此还有心思宣淫吗?

他哪知道老太监现在想的是:

陛下,终于和我们不一样了……

刘备稀里糊涂地赏了众人,今天是接见金使的日子,换好吉服,刘备转世过来这是第一次要上朝。

6、

金国正使张通古,副使萧哲这几天在馆驿被好吃好喝好美女的伺候着,秦桧亲自来商议陛见时的礼仪,张、萧二人将他好一顿叱骂,什么陛见,那叫宣旨。

最后敲定,张、萧二位天使面南宣读大金皇帝圣旨,宋皇面北跪地听诏,然后还要三拜九叩称臣谢恩。

秦桧回来根本没和刘备说这事,他也知道这很难接受,不如到那天来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反正凭自己对赵老九的了解,他是不敢怎么样的。

所以,当张、萧二人进了大殿,旁若无人,大声嚷道:「南朝皇帝快快下跪听旨」时,刘备傻了,这几天他自觉已经完全了解掌握了目前的状况,自己是皇帝,手中还有半壁江山,不少的兵马,到这时不由得又产生了怀疑,内心发出了经典的疑问三连: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刘备满腹狐疑小声叫过来旁边的秦桧,就他离得近,而且这几天见的多,脸熟。

刘备小声问:

「秦爱卿啊,朕记得书里说北方胡人胡服而反语,说话都是倒着说,那他们说让朕下跪,是不是就是他们要跪的意思啊?怎么还不跪呢?」

秦桧心想,他还挺会自己找台阶,事到如今,也别掖着了,于是回道:

「就是让您跪呢,这是两国定好的礼节,咱们向大金称臣,大金皇帝把河南之地赐给咱们,您得谢恩。」

刘备气得眼前直发黑,逗呢,皇帝在太上皇跟前才称臣呢,这是要给我找爹啊!河南不就是打输了仗让人占去了吗,再打回来就好,用得着人家「赐」给我?

看着刘备脸色越来越不善,秦桧在一旁赶紧劝:

「陛下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啊,要是和议不成,大金国挥师南下,咱们君臣跑可都没地方跑啊。」

「不对啊,」刘备抬头看着秦桧,「咱们各镇将军手里,不是还有四五十万兵马?」,刘备这几天没少了解情况,大概知道自己国力如何,在刘备的脑子里,四五十万已经是一个接近于无限大的数字了,自己前世要是有这四五十万兵马,早就兵分两路一边伐魏一边灭吴了。

「陛下不可糊涂啊,大金兵马雄壮,满万不可敌,岂是我们可以抵挡的……陛下难道已经忘了搜山检海了吗?」

下面两个金使等得不耐烦,张通古已经指着宋皇骂了起来,萧哲更厉害,就要亲自上来揪宋皇下去,几个大臣死死拦住,好言劝慰。

刘备见此情形,是真压不住火了,印象里自己自从起兵以来,手底下只要是超过十个人的时候,就没人再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了,刘备慢慢站起来,自言自语道:

「我是真受不了了啊……」

秦桧安慰刘备:

「陛下受不了,转回后殿哭一场也就痛快啦,哭完了再出来下跪接旨不迟。」

刘备恨不得踹死他,没理他,对着两个金使,缓缓说道:

「汝以我刀为不利乎?」

「我大金带甲百万而临江淮,汝刀虽利,敢奈我何!」

张通古虽然在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场压迫下有点虚,但还是振奋精神,大声喊出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7、

金使斩首悬挂临安市中,老百姓倒是挺高兴,欢歌载舞,秦桧却发了愁,这可怎么办?

刘备看他也越来越不顺眼,像谁呢?想了半天,自己前世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的……张松猥琐,可人家有才;张昭爱投降,起码耿直;许靖窝囊,但是名声好……越看他越烦,干脆让他出使金国,送回首级,迎回二圣,其实也就是宣个战的意思,也没打算让秦桧能再回来。

秦桧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路,本来就是个死局,没想到秦桧到了金国,跟人家一顿花言巧语,巧舌如簧,把事情都推到两个死鬼使者身上:

太无礼了,好歹那是南朝皇帝啊,抬手就打,张嘴就骂,把后宫嫔妃都睡遍了,太不顾全大局了,赵官家也是实在忍不了了,确实是过分了,真的不是冲着大金皇帝,不是不想称臣啊,就是个意外……

结果金国皇帝还真信了,嘱咐秦桧继续努力,留了他些日子,赏了他马匹毛皮又给放回来了。

后来刘备再见到他时下巴都掉地上了,心想这还真是有能耐的人啊,这都能回来,还带了东西……刘备爱才,也没再为难他,官复原职,这是后话。

现在刘备正在为一件事情生气。

礼部侍郎尹焞递上来在临安重修文武庙的奏折,上面有拟定从祭的历代文宗、名将的官职姓名,上面赫然:

………………

吴丞相娄侯陆逊

………………

看见这个名字,刘备气的眼发直,从早晨呆坐到下午,就盯着奏折看,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到了傍晚终于想明白了的样子,拿着笔在奏折上「唰唰唰」涂写了半天,才长出一口气,志得意满,放下笔,吃饭睡觉去了。

转天叫来尹焞,拿改完的奏折给他看,尹焞越看脸越白,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文武庙祭祀诸人,乃是历代定例………」

「历代定例,朕就不能改改吗?」,刘备很不屑。

「陛下自然能改,可是……」,尹焞凑近了指着奏折的一行改动:

「陛下请看,文庙亚圣,历来是孟子一人,陛下又在下面加上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嗯,我想了,让诸葛丞相把孔圣替了不太合适,就放到亚圣这里吧。」

尹焞瞠目结舌,半响方道:

「可这诸葛亮已经名列武庙了啊………」

「尹爱卿啊……」,刘备打断他,「你吃了饭就不能再喝汤?谁说进了武庙就不能再进文庙了?我还打算在各地兴建武侯祠呢,你们礼部也快点拟个章程。」

尹焞心想这个算了,诸葛大名垂宇宙,也堪做文武典范。可是……他继续指着奏折下一行进言:

「可是这个汉尚书卢植也是亚圣……」

「哦,疏忽了,幸亏爱卿提醒,」,刘备又打断他,「把卢尚书放到诸葛丞相前面。」

毕竟是老师,得放前面,昨晚写大意了,惭愧,刘备心里说。

尹焞结巴了:

「可…可是…这…这亚圣便…便有三位了啊……」

「尹爱卿的意思是……要不把汉尚书令法正加进去凑个双数?」

………………

最后在尹焞的舍死力争下,法正终于没能名列亚圣,为了祭祀排位方便,四个亚圣,一边两个,颜子就捡便宜升了一级。七十二子里面杜预王肃等和魏吴沾边的人物也都让刘备划了,补进去法正孙乾简雍等人,煞是整齐。

文庙定了,尹焞看着武庙的改动,决定躺平任干,放弃抵抗了,刘备对他的态度转变很满意,最后武庙也是四个亚圣,张良诸葛亮关羽张飞,周瑜邓艾张辽什么的名字都被划掉,吕蒙被涂成黑点,陆逊那里涂黑点涂到把奏折都捅破了……

然后补上的是这些人:

汉后将军黄忠

汉征南将军赵云

汉镇北将军魏延

汉骠骑将军马超

………………

汉大将军姜维

汉军师中郎将庞统

汉征西将军陈到

………………

汉禆将军霍峻

汉将军傅肜

………………

最后文庙名单好歹控制在四亚圣七十二子,武庙名单就彻底放飞了,四亚圣一百零八将,看着这个数字刘备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给他们都加上个天什么星地什么星的绰号,该有多热闹!

8、

很快,文武庙祭祀名单颁布天下,全国议论纷纭。

鄂州,太尉岳飞衙署,岳飞和部将幕僚们也在谈论此事,场景大致如下:

张宪表示武庙是个啥?俺又没去过。

牛皋对此表示赞同,并补充说里面连岳太尉都没有算什么武庙。

众人哄堂大笑。

岳飞对牛皋进行呵斥。

黄纵表示本朝太祖受周禅,事类曹魏,蜀汉偏安一隅,事同割据,所以本朝史论一向以曹魏为正统,不宜过分尊崇蜀汉君臣,以惑天下人心,皇帝这次这么改,实在是有点过分。

牛皋说皇帝肯定也是闲的没事干,要是还能睡娘们儿肯定就没空搞这事啦。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岳飞再次对牛皋进行呵斥。

王贵说俺觉得挺好,俺听过说书的讲三国,刘先主是好人,曹操是大奸臣。

黄纵说听说这次就是有个太监,喜爱三国刘备故事,于是便蛊惑皇帝做出这等事来。

王贵急眼道黄机密你这是拐弯抹角骂我太监不成?

众人又一次哄堂大笑。

徐庆说这不成了太监干政了?

众人叹气。

朱芾微笑道事情恐非如此。本朝虽然历来以曹魏为正统,但情势已变,如今金人猖獗,朝廷播迁江南,势已更近蜀汉。

李若虚接着说,蜀汉虽国力弱小,然诸葛亮姜维等臣下不忘大业,终身以北伐恢复为念,朝廷这次尊崇蜀臣,应该也是宣告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意。

朱芾说朝廷这招激励人心士气,不可谓不高明啊。

众人纷纷大悟。

最后,岳飞说:「二位参议所言,深合我意。看来朝廷终于决心要北伐了,我等养兵十年,总算盼来今日!当收拾器械,精选士卒,待朝廷令下,便直捣黄龙,期一战功成,!」

众人皆眼中含光,岳飞已热泪盈眶。

9、

过新年了,元旦要祭祀,刘备一想到要拜宋太祖太宗这些小辈,就满心的不舒服,灵机一动想个办法,祭祀时把几个上古圣君的牌位也摆上去,伏羲黄帝,陶唐重华,大禹刘邦,这样祭拜时也就当是拜自己祖宗了。

事办的很顺利,毕竟礼部还处在躺平任干的状态中没缓过来。

当然国人知道后又由此认为,当今皇帝的志向远大,不仅是要打回开封,而是要恢复强汉故地,逐匈奴开西域,重建不世伟业。全国上下,又很是振奋了一把。

没让人们失望,刚过完新年,刘备就召在外统兵的大将们轮流觐见,跟他们透露要北伐的意思,听他们陈述作战构想,嘱咐他们回去准备军械粮草物资,随时待命。

其实这一仗怎么打刘备早已决定:自出秦川,一上将从荆州向宛洛,诸葛丞相不是早安排明白了?别人的见识再强,还能强过丞相去?

听诸将陈述,无非是想借此识人,刘先主的识人术,那可是很能吹上一气的。

诸将中让刘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岳飞,此人智勇勤慎,忠义天成,文武双全,堪当大用,荆州方向看来就是他了,感觉比当年二弟还要稳。

各镇将军回去摩拳擦掌,万般准备停当,终于等到开战的诏书,却几乎全傻了:

吴玠接到的命令是,统齐川陕兵马,集结汉中,等待皇帝圣驾,坐镇亲征。

吴玠心思重,心想就算皇帝亲征,怎么跑来汉中出发?这般舍近求远?难道朝廷疑心我兄弟,要借机夺我兵权?忧心忡忡,加之突染疾病,便卧床不起,吴璘倒是劝哥哥,别想这么坏,皇帝原来确是觉得有些不着四六的,可这次觐见,言语推心,倍感亲切,绝非奸诈之人,兵法不云,避实击虚,想那金贼知我兵向北,肯定严防江淮,这时皇帝从汉中亲征,必能出其不意。

吴玠也是半信半疑,自己实在病重,便由吴璘统兵。

给岳飞的命令是统率所部人马,于襄阳北上,攻取洛阳开封,在开封等待御驾合兵。

刘备还给岳飞封了个枢密使,拟诏时朝里大臣反对,兵部侍郎萧震尤其激烈,说祖宗定例,枢密使从来没有武将担任的,刘备说这枢密使不是武官之首吗?不用武将难道要用你?前枢密使秦桧使金还没回来,要不你当枢密使,你去带兵北伐?来人啊,给萧枢密换上全套盔甲,背好盾牌拿好刀,你能从这走到临安城北门就算你北伐成功!

好歹平息了大臣反对,可岳飞见了诏命也是吓了一跳,赶忙上了一表,力辞枢密使官职,还上言兵者凶事,请陛下不必亲征,放心委任诸将,不效则治诸人之罪就行。

岳飞这次觐见,感觉皇帝对自己比平时格外亲切,赐宴赐金,谈话时也没有了那么多礼数忌讳,甚是投机,谈晚了甚至想让自己在宫中留宿。所以他才决定劝阻刘备亲征,一是真的出于爱君之心,不愿让皇帝身临险地,二是,对赵家皇帝传统军事水平也实在是不放心,从汉中亲征,这到底是什么操作啊,到时真有个万一,不知陕西找不找得到太宗皇帝在河北时脚力那么好的驴……

亲征的事刘备没听他的,他转世过来后看史书,就爱挑跟自己有关系的书看,当然还是夸自己的多,看的美滋滋,可有本书里面有一句,说刘先主「老革不知兵」,刘备当时就把书撕了,妈的非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知不知兵!

不过没想到封个枢密使大家反应都这么大,刘备心想看来我对后世的官制用的还真不是太顺手,别闹笑话,那以后干脆还是用从前我熟悉的那一套吧,车骑骠骑大将军,多好,就告诉大臣们这是托古改制了。

再命韩世忠、张俊游兵江淮,虚张声势,以为疑兵,看家守水晶。

一切安排停当,绍兴九年大北伐,即将正式开始。

谁想的到啊,九百年后,诸葛亮隆中对的伟大战略构想,终于要付诸实现了。

而实施者,竟然还是刘备。

10、

当然你们要是能看见进度条,就会知道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金国得知宋兵三路北进,金兀术判断张俊韩世忠这一路是主力,因为两人官职最高,兵力也最多,一共二十五万。他哪知道,大宋朝最能吃空饷的哥俩都在这儿,说是二十五万,里面最少十五万的空额……金兀术带着龙虎大王、韩常一帮最能打的直扑东路,和张俊韩世忠隔着淮河对上了线,一个不敢贸然过河,一个根本不想过河,每天对坐各种花样费粮食。

岳飞这一路倒是未遇金兵主力,所向无前,却斩获有限。不过还算顺利,洛阳就在眼前。

刘备带着刘锜杨沂中,率三千神武军骑兵,水陆兼程,来到汉中,吴璘早已在此候命,刘备见川兵军容整齐,大加赞赏。

吴璘禀报,据探听的情报,川陕一带只有金兵撒里曷部三万余人,而川兵六万,已成优势,陛下的避实击虚之策,已见成效。

金兵并未相信宋帝从汉中亲征这个事,感觉太假。

刘备有些得意,当年隆中草庐,诸葛亮指点江山,英姿犹在眼前,千载之后,毕竟功成,你我君臣,不枉知遇一场。

大军出发,刘备突然想起,问汉中是不是有诸葛亮祠堂,要去看看。

吴璘说城外三十里确有诸葛祠,乃后主刘禅所建,至今犹有香火,不过当年富平大战前,张浚曾隆重祭拜诸葛祠,后来富平大败,可见并未有护佑之功……

刘备心说不怪你们自己废物却怪丞相未能护佑?不爱听,朕一定要去。

大军依旧出发,刘备带着杨沂中和几十名殿前亲兵准备好香纸祭品,奔赴汉中武侯祠。

到了地方,进了大门,刘备看到牌坊上「天下一流」四个大字,就开始掉泪,等进了正殿,见到那虽然一点不像但是一看就知道是诸葛亮的塑像,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杨沂中等亲卫深受感动,也暗自落泪,心想原来还感到皇帝有点刻薄寡恩,可最近越来越觉得真是千古难得重情重义之人。对前代忠臣尚如此动情,何况对我等?登时建功立业忠君爱国之心,便又重了几分。

一阵香风拂来,风过后,神橱后转出一人,口称主公别来无恙?刘备定睛一看,不是诸葛丞相,却又是谁?

11、

刘备恍恍惚惚,似忘记诸葛亮已死,心中大喜,上前执着亮手,连声道:

「丞相想杀寡人!」

诸葛亮躬身施礼,口称:

「幽冥之人,仓促惊驾,望乞恕罪。」

刘备笑道:

「你我君臣,哪拘得那些虚礼,丞相此来正好,大军依旧付与丞相,北伐之事,还请丞相用心。」

诸葛亮摇头道:

「臣非为此而来,主公有难,臣特来告知。请主公遇事勿忧,亮必竭力保主公周全。」

言毕不见,刘备如梦方醒,浑身冷汗,回头问杨沂中等人,可曾见诸葛丞相显化,诸人皆说不见,刘备知有异事,祭毕回营,苦思不解,闷闷不乐。

行军十数日,与金兵相遇于五丈原,两军连营对阵,羽檄交闻,金兵元帅撒里曷发来战书云:

咨尔南蛮,不守疆土,自寻死路,遇我大金,如热油沃雪,教尔等玉石俱焚!

刘备览书大怒,将来使割去双耳,放回金营,准明日决战。

来日早起,刘备令一鼓造饭,二鼓飨士,三鼓结束停当,四鼓刀剑出鞘,五鼓列阵对圆。刘备全副金盔金甲,策马立于中军旗下,宋兵见了天子旌旗,都呼万岁,声动山川。

吴璘请旨出战,刘备解御袍赐他,命他便宜指挥,不必事事禀报,以免延误战机。

金人左翼先出,宋军两万劲弩兵箭矢蔽天,竟将金骑射退,宋军右翼步甲趁机向前,奋力冲杀,与金兵一退一进,有一小校阵斩金兵百户一人,刘备听闻,立时将其召至御前,解佩刀赐之,并黄金百镒,授武功大夫衔,勉其努力。举军闻之皆惊,人人思功,吴璘见士气已振,便命左翼步骑齐出,金兵虽悍斗,然终败势已现。

就在此时,金兵阵中,一道紫光冲天,伴有雷电哔剥之声,直射宋军中军而来,两军数万战士皆见,刘备亦见紫光直冲自己而来,暗叫不好,无法躲避,紫光已到了面前。

这时刘备见一道金光人影,仿佛诸葛亮模样,挡在自己身前,却被那紫光一击而碎,消散不见,紫光击碎金影后略微黯淡了几分,却还是射穿盔甲,牢牢钉进刘备胸前。

刘备登时人事不知,翻身落马,金兵见状,动地欢呼,撒里曷立即教人四处大喊「宋皇已毙」,麾动部下进兵,宋兵见皇帝落马,战意全失,军心大乱,被金兵箭射刀砍斧劈,死伤无算,吴璘也失了方寸,瞠目结舌,难以约束士卒败退,一场胜势,至此翻为画饼。

杨沂中大惊失色,下马见皇帝胸前深中一箭,血流衣甲尽赤,然尚有气息,忙将刘备抱回御帐,裹伤止血,不多时战局糜烂,宋兵大败,中军已乱,耳边已听得人吼马嘶,杨沂中忙抱刘备上马,扯裂旗帜,将刘备缠在自己身前,率亲兵退走,此时金兵前锋已至中军,赖刘锜与神武军骑兵赶到,拼死拦住金兵,杨沂中方退,吴璘见皇帝已遁,死生未知,宋军大势已去,也率残军败走,众军直退入褒斜道二百里方止,收拢败军,已十不存三。

众将将皇帝置驴车中,缓缓退回汉中,好在金兵死伤亦重,并未追来,到了汉中,一面加固守御,以防金兵乘胜来攻,一面去川中各地调援兵,连同访取良医,以救皇帝性命。

中路岳飞得知败报,忧形于色,赶忙派王贵引三万人马声言西进,图解汉中之困,又遣岳云亲送千金良药赴汉中,再与部下商议:皇帝亲征大败,生死未明,三军闻此已夺气,况探报金兀术已识破张、韩疑兵,正率大军向此,撒里曷如再策应,我军顿成三路受敌之势,不如就此退军,若天幸皇帝无事,必有再举之机。

绍兴九年秋,岳飞全军退回鄂州,宣告本次北伐虎头蛇尾,草草结束。

12、

汉中的行营御医束手无策,皇帝箭伤太深,拔不出来,而且这箭杆非竹非木,弄不断,想内外科分着治都不行。

人也不醒,箭头肯定有毒,虽然现在还有气,可照这么下去,恐怕很快就要有「臣子所不忍言」之事发生。

各处找来的大夫,没一个管用的,吴玠接到败报,强撑病体,扶病要前往汉中勤王,结果不耐劳顿,病死半路,吴璘哭了哥哥哭陛下,哭了陛下哭哥哥,每天也拿不定个主意,杨沂中只知守在御帐门口愣神,好在刘锜还算持重,一边寻医找药,一边布置防御,安定人心。

刘备在帐中昏昏沉睡,正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忽然惊醒,遂悠悠荡荡,站起身来,帐中无人,帐外亦无人,青天白日,只见一道人,在远处走着,刘备喊他,只是不理,刘备想赶上问话,便随他走去,走到一处所在,只见山石瀑布,曲苑流阑,奇花果树,清幽之极。瀑布后更有一石洞,两边楹联,却在水花后看不真切,只看清什么「……福地……洞天」,洞中隐约有几只猴子玩耍,正是无忧无虑,烂漫天然,刘备欢喜道:「我若有这个去处,便不做皇帝了,与丞相在此饮酒弈棋,不强似每日听大臣们咶噪?」

正想之间,那道人已不见了,忽听有女子声音作歌云:开辟鸿蒙兮,谁为英雄……歌词虽不明白,但歌声清远婉转,似非人间之乐,刘备不觉听得痴了,待要寻声而去,山石后却转出一黑大汉,面目丑陋,光着双腿,腰插两把板斧,上前拽住自己道:

「皇叔哪里去?军师哥哥已命我杀了宋江那贼厮鸟,奉皇叔为头领,杀上东京,夺了鸟位,皇叔做皇帝,军师做丞相,我却做大将军!」

说罢,便扔出一个黑丑的人头来,滴溜溜在地上滚。

刘备虽久经战场,不惧人头,仓促间却也唬了一吓,这时又转出一个穷酸文士来,黄瘦面皮,三缕鼠须,大呼「铁牛不得无礼!」,喝退了黑大汉,便来与刘备见礼。

刘备懵然不知何事,那文士笑道:

「皇叔大名,江湖中早已遍传,今可随我等上山,为山寨之主,上应天星,下拯黎民,庶几忠义两全。」

刘备乜乜呆呆,正不知如何作答,那黑大汉又上前来乱嚷:

「皇叔怎不听军师好话?我家军师偌大能耐,上通那啥,下晓那啥,如何替不得那卧龙!」

那文士用把折扇,捂着嘴吃吃的笑,听黑大汉嚷够了,便假意来劝道:

「我这兄弟,虽然无礼,却是耿直,若惹恼了他呵,恐与皇叔不便。」

黑大汉又叫又跳,刘备心里惊慌,扭头便走,却被那文士拽住,文士变脸道:

「实不相瞒,小可已用了一计,断了皇叔退路,如今曹操全家,已都被铁牛杀死,又在壁上题了反诗,写明‘题诗杀人者,涿州刘备也’,皇叔还不上山,更待何时!」

刘备莫名其妙,那二人缠住刘备,叫叫嚷嚷,嚷得刘备神智昏乱,正要答应二人落草,这时却见先前那道人赶来,笑眯眯道:

「玄德远来不易!」

霎时刘备神识清明,文士与黑大汉已不知去向,定眼看那道人时,原来竟是故人!

13、

水镜先生司马徽。

刘备在荆州时便与他相识,此人深通阴阳,彻晓八卦,刘备深服之,司马徽后来向刘备推荐卧龙凤雏,成就一时佳话。

曹操入荆州,征司马徽为官,司马徽不从,曹操便杀了他,当时有传闻说司马徽未死,只是借机兵解升仙,刘备和诸葛亮曾经谈及于此,刘备说神仙之说终属妄诞,而诸葛亮只是微笑不语。

原来……刘备有点明白了,便深施一礼:

「备是凡人,不识神仙,水镜先生莫怪。」

水镜呵呵大笑道:

「老朽游戏人间,能结识玄德这样的丈夫豪杰,也算有幸了。」

说毕,躬身还礼。

两人携手散步,水镜向刘备讲明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地初分,清浊二气分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之具象,便是四神。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四神在天地间除妖降魔,历经万年,终于将妖魔几乎完全消灭,人族才能繁盛于世间。

但是万年来四神所除妖魔无虑千万,其中不乏神识强大的大妖巨魔,它们被消灭的怨念,腐蚀着四神的神念,长此下去,连四神也会被怨念吞噬,与妖魔同化。

于是四神创造了四魂之玉,一颗紫色的珠子,将妖魔的怨念封存,也可以说,这珠子,就是妖魔怨念的集合体。

四神让珠子流传人间,只有意识坚定的正义之士才配得到它,才能控制它,同时它也可以赋予拥有者强大的力量。四神希望,珠子在正义者手中流转千年,定能净化其中妖魔的怨念,造福人间。

而历任珠子的持有者,也会得到回报,他们身体强健,寿命远超常人,最后则可升入仙道。

虽然珠子可以满足一切许愿,但由于满足愿望的能力实际是妖魔的怨念,所以愿望通常会被扭曲,以意外的方式实现。

珠子的某一任拥有者成功登仙之后,便把珠子赠给了当时世上最为人杰的卧龙——

诸葛亮。

14、

本来凭诸葛亮的资质,成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他遇见了刘备。

三顾臣于草庐之中……由是感激,遂许驱驰……

一见刘备误终身。

于是诸葛亮屡次凭借珠子的力量帮助刘备,诸葛亮的精神也因为借助力量而稍稍被妖魔的怨念影响,其实这都无所谓,拥有珠子的诸葛亮至少会有三个甲子的寿命,足够他净化成仙,可没想到,刘备死时,诸葛亮悲恸之下心智混乱,在珠子的引诱下,许下了「让刘备复活我们一起去洛阳」的愿望,珠子趁机篡改了愿望,让刘备复活到了九百年后的宋高宗赵构身上,而由于发生强大的因果力,珠子也因此逃脱了诸葛亮的控制。

于是诸葛亮最终无奈病死五丈原。他死后四神为了惩罚他的失误,将他的魂魄也封进了珠子,他将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净化怨念,直到完全将怨念净化,或是彻底被怨念吞噬。

诸葛亮灵魂在珠子里与妖魔的怨念战斗,持续将近千年,不愧是历史上第一流的无双强者,怨念被净化得很快.

照此下去,怨念消散,诸葛亮的灵魂也将再获自由,重返人间。

这时诸葛亮觉察到了刘备已经在这个时代复活,他很激动,照现在的速度,再过最多二十年,他就可以彻底消灭怨念、净化珠子,再次出现到刘备身边,到时候,洛阳、长安,或是焉耆、楼兰,甚至大秦、大食,只要刘备想去,他就能带他去,世上再无人能够阻止。

然而刘备的复活也让珠子看到了翻盘的机会,甚至可以说,让刘备在这个时间点复活,本来就是珠子的计划之中。珠子决定杀死刘备,并故意让诸葛亮的灵魂得知,诸葛亮的灵魂无法阻止珠子,只好耗费大量的灵力,分出一缕灵魂在汉中武侯祠向刘备示警,后来五丈原大战时,珠子影响了撒里曷的意识,当时金军败像已显,撒里曷迷迷糊糊,要抽箭射死刘备,挽救战局,本来那样的距离,就是五台神臂弩的射程加起来也射不到,然而珠子却化作了撒里曷手里的箭,直射到刘备面前,这时诸葛亮的灵魂拼尽所有力量从珠子里冲出来,化作光盾替刘备挡了一下,使珠子的伤害有所减弱,否则,刘备必定当场命亡。

这都是珠子算计好的,珠子成功用这种方式消灭了诸葛亮的灵魂。

诸葛亮的灵魂千年之后再次陨落五丈原,和一千年前一样,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然而珠子万没有想到,诸葛亮这样的人物,岂是如此容易算计的?

诸葛亮事先还分出了一缕神识,找到了已经成仙的司马徽,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请他出面救刘备,收服珠子,这缕神识很弱,和司马徽说明后,便已消逝。但,足够让司马徽明了一切了。

所以司马徽才赶来出现在刘备面前。

听完了司马徽的解释,刘备如婴孩般大哭,没想到孔明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放弃了这么多,为了自己一个还于旧都的愿望,孔明竟然放弃了生命,放弃了成仙,放弃了未来。

司马徽静静地看着刘备哭,并没有劝,他知道,这将近千年的羁绊,需要用强烈的方式抒发出来。

哭够了,刘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擦擦泪眼带着一丝期待地问司马徽:

「那孔明的魂魄……」

不用等他说完,司马徽便摇了摇头,伸出手,手中赫然是那支射穿刘备的箭,一瞬间箭又化成一颗散发紫色的珠子,司马徽握住珠子,同时淡淡吐出八个字:

「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15、

司马徽带走了四魂之玉,珠子的怨念没剩多少,净化的难度已经不大,司马徽说不会再让它在人间出现了,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们好像并不很喜欢玄幻。

刘备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御帐里,身上都是血,胸口还插着箭,疼的受不了,但是已经能出声了,刘、杨等众将很快进来请安,一进帐几个人一对眼神,一齐跪在床边,说臣等万死,如一旦不讳,请陛下明示后事……

刘备咬牙努力用最大的音量喊出:

「你们放心,朕死不了……」

刘备的记忆还停留在战场中箭时的那一刻,后事如何司马徽也没说,心里挂念,便有气无力,问诸将战况究竟如何,诸将不敢说大败,只说见陛下受伤便退了兵。

御医这时发现皇帝胸口的箭竟然自己掉了出来,赶紧又重新包扎,仔细一看这就是平常的箭啊,一掰就折,也不知道怎么这前几天就是拔不出剪不断。

伤情一天一天好转,又过了几天岳云也到了,献上鄂州出产的良药,俗语云:天下良医,尽集鄂州,用了药以后刘备就好的更快了。

每天刘备就是养伤,想诸葛亮,一想诸葛亮就掉眼泪,也没人可以诉说。

三个来月后,刘备好的差不多了,刘锜他们才敢把五丈原大败的情况告诉他。刘备欲哭无泪,没想到折损了这么多将士,于是焚香向北祭奠,命从优抚恤。

再过了些天,刘备带着刘锜杨沂中还有岳云率神武军离开汉中回临安,到江州走水路,走到鄂州停了一站。

岳飞接报,早率领部下在江边迎候,见到刘备,喜形于色,快步迎上前行礼,刘备扶起他,掩面落泪,连称「羞见鹏举」,岳飞赶忙安慰,言兵事无常,胜败时运,虽是天威亲临,亦有意外,望陛下不必挂怀,以免失了进取的锐气。

刘备命岳飞在太尉衙署安排御宴,君臣共醉一番,岳飞说陛下万不可消沉,刘备说鹏举放心,真没消沉,你看众将跟着我寝不解甲好几个月了,又是舟船劳顿的,你怎么不得管顿好酒饭……

御宴之上,酒过三行,刘锜讲起了当日五丈原如何由胜转败,众皆叹恨。

王贵说不想金军有如此善射之人。

杨再兴说人如何射得这远,我只不信。

董先已带五分酒意,说难道我军中有人乘乱……

杨沂中说当时紫光冲天,万人皆见,确是从金军阵中而来。

众人嗟叹不已,刘备知道真相,又不能说,想起诸葛亮,又止不住掉起眼泪来。

众将见皇帝伤心,皆沉默不语。

刘备擦擦泪,定定神,满斟一杯,走到杨沂中案前,说:「正甫身负我出险地,朕不言谢,但满饮此杯!」

杨沂中慌忙跪地接杯饮下,说不出话来,流泪叩头不止,刘备拉起他,心说你也不带个伤,咱俩学学孙权周泰那名场面,多带劲……

刘备又斟一杯,到刘锜面前,说信叔毅重,处事不乱,汉中之时,多所依赖,满饮!

刘锜跪接饮毕,神情庄重。

刘备醒时,请遗诏是刘锜的主意,后来刘备好转,刘锜还专门请罪,刘备反而赞扬他冷静,思虑长远,刘锜很是感动,大丈夫遇明主,必当死报。

刘备再斟一杯,举杯环视岳飞等众将说道,太尉众军,长驱中原,所向披靡,本已让金人丧胆,大功垂成,然受朕牵累,无功而返,朕当自罚此杯,与诸将赔罪,太尉诸将亦满饮!

岳飞等将慌忙避席饮酒,眼中皆有泪光。

刘备饮罢,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摔,说新仇旧恨必报,来日誓灭金人!

岳飞本来还怕刘备经此一败,丧气破胆,不敢再言战,见此情形,已是放心。

牛皋大叫陛下不必烦恼,明日末将就点齐兵马,攻打东京,活捉金兀术,拿绳子串起来,当箭垛子,给陛下射箭解闷!

这次岳飞没有呵斥他,众将豪言壮语,越喝越欢,直到深夜。

一顿酒喝的手下忠诚度平均涨二十,这本事,从古至今,除了刘先主,天下不知还能有几人。

16、

启程时,岳飞见随驾的神武军三千骑只剩了不到七百,怕回临安皇帝面上不好看,便从属下诸军中拣了两千多骑兵交付杨沂中,依旧凑齐三千,旗帜衣甲,比出征时还要鲜明齐全。

刘备密嘱岳飞,注意金人动静,如有战机,可便宜出兵,朕必当犄角策应,如无战机,便待朕在临安分割诸事,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积蓄些粮草,依旧大举。

岳飞领命,君臣挥泪而别,刘备船行长江之上,恍惚忆起当年去见孙权的情形,也是一般的顺流而下,江边景色,依稀曾见,只是物是人非,孔明何在,不禁黯然神伤。

放下刘备回临安不题,且说金兀术,收兵还朝,密奏金国皇帝,说这几年主和派当权,非要跟南朝讲和,派去秦桧做奸细,结果和没谈成,还让南朝杀了使者,最可恨又被秦桧摆了一道,耽搁了大军备战不说,还忽悠走不少毛皮马匹……要不是天助撒里曷,射伤宋帝,我大金危矣。主和误国,应该快快清除主和的奸臣,更改国策。

金国皇帝熙宗,深感同意,于是借助金兀术,清洗了朝中的主和派完颜宗磐、完颜昌等人,从此上下一心,专心准备南征灭宋。

再说秦桧,当初金人放走秦桧没几天,就得知宋军北伐,登时就派快马要追回秦桧问罪,可追到淮河也没追着,秦桧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更坐实了他此次北来早有预谋,目的不纯,金国上下,恨他入骨。

秦桧到底哪去了呢?

当时他从黄龙府出来,得意洋洋,带着拐来的一车兽皮十匹马,慢悠悠地就往南返,使团内副使王伦赶紧劝他,王伦说秦相啊秦相,您在大金朝堂之上的表现我是真心佩服,瞪着眼说瞎话,真是张仪复生,不过如此,可这节骨眼还没过去您可千万别犯浑,照您这么慢慢的走,过不了幽州就得让金人抓回来您信不?

秦桧问怎么呢?王伦继续给他讲:您看咱们陛下,这次杀金使,是要来真的了,让咱们出使,难保不是把您当郦食其那么用,金国留了咱们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宋兵都已经出征了,到时候金国还能放咱们回去?肯定抓回去扒皮祭大旗。

秦桧说我对大金毕竟还是有感情的,大金不会对我这么绝情吧?

王伦说您再有感情能有我有感情?我自从靖康国变,这十多年净出使大金了,让大金扣了最少得有八回,每年在南北这条路上过的日子比在家都多,太了解金人的脾气了。

秦桧也不傻,一想王伦说的有道理,那干脆咱们换了衣服分开跑,使团三十多人,一人一匹马,没马的步行,俩仨人一组,分头行动,这样目标小,把兽皮分了,一人背上点,过淮河再集合,秦桧非要和王伦一块走,王伦明白,他这是害怕自己扭头回去跟金国把他卖了,脏心烂肺,只得听他的。

这招化整为零还是真管用,过了没几天金国的快马分了几路追上来,哪想得到碰见的零星路人竟然就是南逃的宋国使团……

秦桧王伦俩老头不敢走大路,晓行夜宿躲着人,也不擅骑马,千辛万苦十几天,好歹跑到燕京城外,没想到又见到一个老头:前礼部尚书洪皓,也是出使金国,被扣了十来年,刚趁乱找到机会摆脱了控制,都是熟人,一介绍情况,洪皓说你俩这跑法不好使,此间已知大宋出兵,金兵肯定要南下,你们就算不让金兵追回,现在河北山东地面乱,义军遍地,土匪也不少,随便来个土匪就能把你俩灭了你俩信不?

秦桧说要不咱们弄个破碗装要饭的回去?

王伦说您好歹是大宋的相爷能不能稍微要点面子?

秦桧心说就跟咱们现在这么跑路多有面子似的。

洪皓说那是干哈啊,这样吧,你们跟上我,咱仨一块回去,我这些年在北方,跟河北山东的义军都有联系,认识我,咱们在路上有个情况啥的,我也能跟他们摇摇人。

王伦说洪尚书你这十来年流落北方怎么学了这么一嘴大碴子……

商议已定,仨老头一块往南跑,果然过了没几天,碰上了河北义军,真认识洪皓,义军派人护送了他们几百里,又转给下一拨义军,此时的河北山东,人心思宋,洪皓每见一拨义军,就给他们做关于目前金国社会危机面临崩溃主题的报告,秦桧也想明白了,老九突然雄起,形势对南朝有利,金国又恨上了自己,大丈夫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便决心暂时反正,不当投降派了,改当主战派,于是也开始给义军作报告,主题是目前大宋社会稳定内部形势一片大好,也很受义军的欢迎。

三个老头在义军保护下躲开金兵过了淮河,聚拢使团,没剩几个人,这时秦桧才听说皇帝亲征五丈原大败的事,皇帝重伤,大宋朝又要完蛋,当时一阵天旋地转,老泪纵横,心说我怎么能起了想做个好人的心思呢?果然吃设定必要遭天谴……

17、

刘备回了临安,百姓们见皇帝无事,神武军雄壮,依旧民情高涨,夹道欢呼,刘备见此稍稍宽心,将养三日后上朝,深切下诏自责,又与文武大臣们商议,如今西线吴璘处已伤筋动骨,需要时间恢复,东线这次虽没死人,但粮草费了不少,也要积蓄,中路岳飞终究势孤,所以两三年内要暂取守势。

刘备看见秦桧回来,还带回来个洪皓,挺意外,秦桧又吹嘘自己如何戏弄金人,如何不忘大宋,如何联络北方义军,洪皓是忠厚长者,王伦是性情中人,还都给他作证,刘备心说这也是个人才啊,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赏赐了三人,秦桧官复原职,洪皓王伦也都晋升重用。

洪皓呈上陷北诸臣近况名录,声泪俱下,刘备也动容,问秦桧要不你再去一趟把人都要回来?秦桧一听差点没犯脑出血,扑腾就跪下了,好在马上又听刘备说秦相领旨倒快,忠义可嘉,不过朕知道战场上拿不回来的靠外交没用,不去也罢。秦桧连忙叩头,心想老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诚心玩我呢……这时的秦桧真是无比怀念从前当投降派的日子。

刘备北伐前听说张浚不是投降派,是个主战派,便召他还朝,这次回来见到了,谈了一场吓了一跳,心说莫非这是马谡转世跟着我过来了?怎么还带照一家坑的?这样的主战派危害可比投降派大多了,搁哪去也不放心,干脆还是就放自己身边给个闲职,看住了,破坏力还能小点。

张浚哪知道这些,当年淮西兵变,他引咎下台,又被秦桧排挤出京,这次皇帝召他还朝,他满怀感激,哪里计较官职大小?没几天张浚就上了第一道奏折,请刘备不要惑于阉竖,赶快逐出那个叫啥啥啥的老太监,刘备都蒙了,哪跟哪?好容易才明白,这还是以前建文武庙时那档子事,传言太监干政……这张浚反正一片衷心,听风就是雨,刘备哭笑不得,逐出就逐出呗,这还算什么大事了,于是赏了那个说书老太监房屋,让他出宫去了。

老太监从此不用伺候人了,又不缺钱,也乐意出宫享福,闲了些日子毕竟闲不住,被好事者窜捣着在临安闹市开了个说书铺子,专讲三分儿,虽然讲的真不怎么样,可架不住名人效应,生意兴隆,老太监从此开了窍,又招揽了一帮说唱百戏杂耍相扑,自己逐渐转到幕后,组建了临安乃至江南最大的民间娱乐社团,为大宋朝的曲艺事业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在鄂州时岳飞就跟刘备秘密谈起请陛下留意后嗣的事,刘备自然也明白此事的重要,于是回到临安后,不光勤政,而且还勤幸……近十年后宫已未见雨露,这次每天中到大雨,自是人人兴奋,刘备心说看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刘备前世的甘夫人,那可是堪比白玉的美人,和她相比,眼下临安宫中,连靠得上边的都没有,刘备也颇有曾经沧海之叹,目下中宫虚位已久,刘备也想找个德容兼备的皇后。

这时礼部上奏,海中东夷日本国入贡,贡物是奇珍、异兽————

还有美女。

18、

日本使臣源赖政带着贡物上殿,偷偷环视四周,源赖政心想,这皇宫虽然也比我们那的大,却也大不了多少,一点也不震撼,心里这么想,礼貌恭顺便不由轻慢了几分。

刘备前世当昭烈帝的时候年头短,还净打仗,又不占据中原,就没见过有外国使臣过来,刘备一直挺遗憾,这回好了,体会一把万国来朝的快感,应该不会像上次见金国使臣那样不愉快了吧。

刘备看见使臣挺高兴,主要是新鲜,小矮个,穿一身白,戴个大黑帽子比半拉人都高,行礼如仪,行完礼高声哇啦哇啦不知道说的啥,边上的使译等他哇啦完给翻译一遍,都是吉祥话,说的刘备挺美。

然后献上贡品,先是一把刀,这是当年卑弥呼女王入贡曹魏时,曹睿赐给她的两口五尺刀之一,在日本国世代相传,这次日本使臣拿来一把献给宋帝,是重申两国友好源远流长的好意。

源赖政等使译说完刀的来历,以为宋帝肯定会兴奋感动,抬眼一瞧,却吓了一跳。

只见宋帝的眉毛拧的跟海带结似的,撇着嘴,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表情世界通用,这样子肯定不会是高兴。

刘备心里这个别扭,心说孟德的孙子真抠门啊,这破刀也好意思赏人?这日本国也是没见过啥,你家祖宗要是多跑几步去成都找我儿子,比这个好的他赏你三五百把肯定不心疼,让你们蛮夷小国不分顺逆正朔,活该……

刀献完了,又献奇珍,刘备一看,还不如刀呢,包装的倒是都挺高档,使译一报名,全是扇子、硫磺、鱼干、海参、腌菜……刘备赶紧让秦桧告诉使译别报了,小国远来,带点东西不容易,礼轻情意重,有啥是啥,赶紧收了吧,别让他当着大臣们喊了,给人家留点面子。

源赖政还挺得意,心想这礼物可着实不轻,我们天皇都不舍得吃用,你看宋帝不等报完名色就急着收进去了,如此猴急,真是可笑之至。

宝物献完了,再献异兽,是两条纯白的日本柴狗,这颜色的据说很少见,倒是好看,刘备挺喜欢,问使者狗有名字没,源赖政哇啦哇啦,使译回答大的那只叫「萨休马鹿」,小的叫「伊奴牙下」,刘备心说这是什么倒霉名字,以后就大的叫子明小的叫伯言,要不大的叫孟德小的叫仲谋?不行那帮玩意哪有这么可爱,天天放身边喊着多膈应,干脆就叫大白二白算了。

牵走了大白二白,源赖政又让从人从殿外引来一名美女,到得殿上,施施行礼,垂首而立,刘备见她个子挺高,身材匀称,白衣红裤,黑发皓齿,容姿昳丽,丰采绝世,问她姓名何人,源赖政又哇啦半天,使译回答说此女名叫桔梗,是日本国神社的巫女,虽然年轻,但法力高深,祈祷灵验,此次献给宋国,让她为大宋国运祈福,以永结两国之好。

刘备使个眼色又把秦桧叫过来,小声问他,这狗我留下玩了,人怎么办?听这意思是修道之人,可得给安排好了,这临安城可有修行清净之所?

秦桧心想,老九你就装,你当我不知道你已经治好了萎症,现在每天和妃子们玩的热闹,这女子飘然出尘,我见了都心动,你想收进后宫不好意思自己说,想让我给你递台阶,让我劝你「陛下这般绝色送去修行岂不可惜,还是留着侍奉陛下为好」——我偏不递台阶说这话,让你叫我出使金国,我急死你。

于是秦桧回禀,临安城中有一处灵隐禅寺,香火繁盛,适合修行。

刘备说那好,就给她送灵隐寺去吧,让她在那修行祈祷,不要辜负了日本国的好意。

秦桧一看老九你怎么来真的,不按套路出牌,不照着剧本来呢,自己反而慌了,连忙道陛下灵隐寺都是和尚,把她放进去……

刘备一摆手,没关系,和尚我知道,没头发对不?都是修行之人,要不然让她也剃光了不就得了。

秦桧脑子都混乱了,这都哪跟哪,半天丧失了语言能力,无言可对,于是桔梗被送进了灵隐寺,好歹没有剃发,在一处清净的院落里祈祷清修,就这样度过了自己平静的一生,最终享年——

97岁。

19、

仪式已毕,刘备传旨给使臣重赏,赐宴,按说使臣可以谢恩退下了,谁知道源赖政谢恩后没有退下,又哇啦哇啦起来,刘备心情好,让使译翻译,听完翻译,好心情立刻就没影了。

源赖政说的是:

他是日本第一的神射手,此次来宋国,希望与宋国的善射之士较量,如有幸胜之,当显武艺于殿上,扬名声于三国!

三国?刘备吓一激灵,难道我暴露了?问问使译才明白,原来这是日本说法,指的是中国日本朝鲜。刘备放心了,但还是挺别扭,怎么转世过来后就跟弓箭玩命呢?前些日子差点没让金兵射死,这日本使臣来了又要比箭,哎,要是黄汉升跟我过来了能容你们这么嚣张?

还没等刘备说话,大臣中便站出一人,大声粗嗓,口称:「万岁,臣愿与日本使臣比箭,扬我大宋国威!」

原来是韩世忠,他正好入朝,跟着今天典礼凑热闹,前面倒是挺热闹的,又是献刀又是献狗,韩世忠看的挺开心,然后到了桔梗上殿时,韩世忠眼都直了,就好这个,没办法,心想这么漂亮的女子官家肯定收进后宫,赶紧看几眼过过瘾吧,没想到刘备虽然也是喜欢美女,但怎么也比他韩世忠觉悟高,知道顾全国体,楞把桔梗给送去灵隐寺了,韩世忠那个难受啊,这不是把大筐的元宝往海里倒么?官家你不要赏给我也好啊!正一肚子邪火没地撒,想找人打架,听见日本使臣要比箭,想都没想就站出来替刘备应下了。

刘备一看应下就应下吧,要不也怪栽面的,当然了输了更栽面……今天就别比了,虽然大概知道韩世忠武艺箭法都不错,可到底不知道日本使臣什么实力,心里还是没数,不如先准备两天,实在不行也能想想办法。

于是刘备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同意二人三日后在殿前比箭,今天先赐宴,等源赖政下殿后赶紧嘱咐秦桧,让陪同饮宴的光禄寺官员好好打听打听日本使臣的箭法究竟如何,要是个夜郎自大的玩意呢,咱们也能早点放心。

秦桧说:「陛下圣明,要是他真能百步穿杨,这两天我就找人给他下点毒药打发了罢。」

刘备让他赶紧滚,办正事去,另外要点脸,秦桧退下,刘备又喊过来韩世忠,问他:「韩爱卿啊,你与这日本使臣比箭,可保必胜?」

韩世忠大大咧咧:「陛下放心,臣是大宋第一神箭,料必无妨。那个……陛下,臣要是胜了,能不能把那个日本道姑赐给臣……」

刘备一直觉得韩世忠有点像三弟,莽,有时又粗中带细,有点心眼,挺感觉亲切,就是这好色的毛病,实在不咋地……经过讨价还价,刘备最终答应要是他赢了就等大白二白生小狗了赐给他两只,日本道姑不能给,事关国体。韩世忠也和刘备一样「喜狗马」,一听也行,欢天喜地下殿去了。

刘备心说,你离的远,我离的近,看清了,两条都公狗,生小狗,你等着吧……

20、

秦桧办事挺利索,到了晚上就打听来了,这日本使臣源赖政,箭法果然是日本第一,某年日本国王宫中,出现妖怪,其名曰虓,猴面虎身,背生双翼,每夜在宫殿顶上怪叫,如婴儿啼哭,国王不能安睡,遂唤来源赖政,赐他三支箭,命他除去妖怪,那源赖政站在庭中,只用一箭,便射死妖怪,交还二箭,国王大喜,命悬挂源赖政画像于宫中,从此再无妖邪。

刘备听了,闷闷不乐,一晚上没睡好,转天早起赶紧传来韩世忠、刘锜、杨沂中还有几名身在临安的将领,要看看大家的箭法,究竟如何。

刘备命人在殿前摆放座椅,自己坐下,众将环侍两旁,再命人拿了把铁枪往前走,走到刘备喊停,便把枪插在地上。刘备心说,这距离和当年吕布那厮辕门射戟也差不多,要是能射中,料必能与那日本使臣比上一比。

便命众将依次射来,以射中枪头者为胜,除了韩世忠还拈须微笑外,别人皆神情严峻,铁枪离脚下足足一百五十步开外,哪里能中?只好勉强射来,杨沂中领命先射,射了三箭,离枪头都远,剩下众人再射,皆无人射中,好几人箭未及铁枪处便落地,面带羞惭,最后韩世忠上前,拉弓搭箭,左手如揽蛟龙,右手如抱婴孩,弓开满月,箭如闪电,「腾」地一声,只见……

射偏了。

偏的不多,偏左了六七寸,韩世忠不慌不忙,又搭一箭,觑得亲切,一下射去,这第二箭,却又偏右了三四寸。

韩世忠再搭上第三箭,略一瞄准便射出,「镗」的一声,正中枪头,韩世忠弃弓于地,呵呵大笑,众将都来道贺,刘备转头问刘锜道:

「这韩少保的箭法,可是我朝第一?」

刘锜回禀:

「确是无双无对,我等军人射箭中靶,最远不过七八十步,今日此枪,足在一百五十步开外,能射的这远,已是神力,哪里顾得上准头,唯韩少保先以两箭较准,再一箭中的,实乃神乎其技,我等果然钦服。」

韩世忠在旁听了,得意洋洋,施礼禀告:

「也是赖陛下洪福得中,陛下放心,臣这箭法,定可胜那日本使臣,不堕我大宋颜面。」

刘备心想我放心个啥啊我放心……当年吕布射戟的时候,可没用的着什么「校准」,就是一箭而中,唉,山外有山,异能之人有的是,那日本使臣要也像吕布那样的,你韩世忠想不输都难。

只得强颜欢笑,赏赐了韩世忠彩物,众将告退,刘备回到后宫,逗了半天大白二白,这两条狗倒不认生,撕咬打滚,为了一只鸡腿能抢上半天,刘备看了一晌,心情才略有好转。

转眼便是三天,日本使者源赖政又上殿来,名为谢赏,实则比箭,韩世忠倒是挺兴奋,跃跃欲试,刘备却始终觉得有点悬,谢恩行礼已毕,源赖政便道,不敢冒犯宋国皇帝,并未持弓箭上殿,请皇帝下令取来,与韩将军比试。刘备点头,源赖政便让从人取来放在殿外的弓箭,从人拿进来,刘备看见,心就更凉了。

只见那弓,足有源赖政一个半人那么高,箭也将近他一人高,刘备心想这么长的弓还不知道多硬呢,能用非常之器,必是非常之人,看来今天比试,凶多吉少。再看韩世忠时,也不似方才那么兴奋了,也是若有所思,刘备轻叹一口气,罢了,看来今天要丢脸。

源赖政把衣服褪下一肩,卷在腰间,露出半个胸膛,虽然矮小,却也精神,手持长弓,躬身行礼,口称:「请陛下观赏我等日本武士使用弓矢的微末技艺。」礼毕抬头,见刘备群臣面上皆有惊异之色,不禁洋洋得意,举起弓来,夸示众人,口中说道:

此弓名叫「俵藤太」,是日本国名弓之首,需合七八个壮汉之力才可拉开,今日两国交好,又是在皇帝面前比试,放箭毕竟不雅,不如请宋国哪一位武士上前,能够拉满此弓,便算宋国胜了,皆大欢喜。

听使译译完这话,满殿哗然,此时又见源赖政运气凝神,扎稳下盘,用力将弓拉满,连拉三遍,止是面色微红,气不长出,拉罢便把弓放回从人手中捧着,自己傲然站立,等待宋人挑战。

刘备这个气啊,早知道听秦桧的给他下药好了……要是比箭,还有个运气,能以巧取胜,这比拉弓,却是取巧不得。看此弓之长短,非是神力之人不能拉开,这日本使者矮归矮,却着实有力,不知韩世忠可能胜他。

把目光看向韩世忠时,见他倒还镇静,正在那里系起袍带,见刘备望他,便出列请命,请陛下允准自己与日本使臣较力,刘备只得嘱咐他,韩爱卿可要小心,韩世忠说陛下不必担忧,且放宽心,看臣拉弓来,说毕转身,豪气十足,大声叫那从者把弓拿过来,刘备和殿上大臣们见他如此雄壮,倒也稍稍放心。

其实韩世忠今天看了这弓,也自讶异,实在是没见过,不过自己平时自负神力,今天这事又是自己应下的,只得硬着头皮强做镇定,舍生忘死向前。他看那日本使臣拉弓时,虽然表现轻松,实际内行看来,已是费力,这弓定是力量不小,自己不如上来就使出十成力气,仗着冲击之劲,将弓拉开,此后如果无力再拉,也不要紧,说几句比如什么「此弓却也一般」,「不要伤了两国和气」之类的场面话,将使者镇住,不至于损了国家颜面,也就是了。

韩世忠莽归莽,到了关键的时候,果然还是颇有心计,主意既已打定,接过从者递过的「俵藤太」之弓,稍加审视,便运足力气,拽住弓弦,把弓举过头顶,趁着向下之势,使出十成力气,殿上诸人,目不转睛看他,只听「咔叭」一声,众人大惊失色,原来————

弓给拽断了……

21、

韩世忠手执两节断弓,马上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转头见那源赖政,已是呆若木鸡。

殿上大臣们交头接耳,小声喝彩,刘备也是由惊转喜,忍不住的笑容,这时韩世忠却又上前启奏,说陛下臣不小心弄坏了日本使臣的宝弓,实在有伤远人贡献之意,请陛下降罪,此外,我国武库中也有一面宝弓,名唤「红玉」,请陛下赐予日本使臣,就当赔了他罢。

刘备乐的都不行了,心想韩爱卿啊韩爱卿,你可真能嘚瑟,把人家的弓拉断了还装,一点也不厚道,不过我倒是挺喜欢。

刘备哪知道什么武库宝弓的,不过现在高兴,便任凭韩世忠捣鬼,韩世忠见皇帝应允,便叫过来一个小太监,耳语两句,小太监掩口而出,无移时便捧来一把弓,刘备心说不对啊,去武库怎么这么快,再一看那弓,就是一面殿外禁军用的平常角弓,这肯定就是出去找禁军随便要来的好吧……

还没等刘备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韩世忠已接过弓,笑眯眯向源赖政说道,在下鲁莽,弄坏了贵国宝弓,这是我国有名的「红玉」之弓,陛下命赠与贵使,权当赔礼,请贵使一试。

使译译完,源赖政满脸悲愤,心想都怪我连拉三个满弓,将弓身拉的疲了,却被你趁机弄坏,思虑不周,真是可恨,回去我一定要切腹,宋帝还假惺惺赠我宝弓,明明我刚见他鼻涕泡都乐出来了……也罢,待我也将这「红玉」宝弓拽断,挽回颜面,给我那「俵藤太」报仇!

抱着必死之心,源赖政接过韩世忠递过来的弓,也用上十成力气,拉了个半满,此后任凭源赖政面红耳赤,使出吃奶的力气,弓弦也未再动半分,最后源赖政终于力尽放弃,把弓抛开,失声悲啼,跪到地上撩衣服就要切腹,又没带刀,韩世忠一边乐的跳脚,一边装模作样指挥太监从人们连忙阻拦劝解,一时间殿上煞是热闹。

刘备也明白了,原来大家就是被这弓的大小吓住了,以为多硬,其实不然,看来果然只有实践过了才有发言权……这日本使臣也太狂妄了些,受受教训也好,不过毕竟大老远来的,便赶快降旨重赏日本使臣,又赐宴,告诉他今天多上几个菜,别让他再寻死。

好歹日本使臣让人弄下去了,群臣向刘备称贺,刘备心里也美,今天露了脸,重赏了韩世忠,韩世忠又提日本道姑的事,刘备一绷脸,他才不敢再说,君臣相视,哈哈大笑。

退朝后刘备也摆宴,主要为了韩世忠,几名文武大臣作陪,韩世忠讲到自己拉弓上手,已经感觉这弓并没那么大的力,收劲不及,差点闪了腰,心想看那源赖政拉弓时的样子,断定他连禁军的普通角弓也未必拉的开,一试果然。席上君臣大乐,刘备笑道韩爱卿倒会起名,什么「红玉」之弓,当真雅致得很,韩世忠脸一红,说我一个粗人,哪会起名,红玉是我新娶的一房妾室,这几天日夜挂在嘴边,仓促间便拿来用了上……君臣闻之皆笑倒。

七日后,日本使臣的船已经出海归国,在船上,情绪恢复下来的源赖政站在甲板,远望已逐渐看不到的宋国陆地,神情沮丧,这时当日殿上捧弓的那个从人走近来,源赖政见他,却赶忙施礼。

那从人教他免礼,两人并肩站立,远眺海面。

半响源赖政开言道:

「左兵卫佐阁下您也无法拉开「红玉」之弓吗?」

那从人摇摇头,叹气道:

「当日殿上,你都拉不动,我怎么能拉开,刚刚又试了试,比你还差的远。」

宋朝的步弓,放在历史上来看,也堪称精良。

「没想到宋国武备,尚如此强壮。」

「是啊……」

两人均又叹气无语。

这从人便是平清盛,此时他还年轻,深感日本国内由源氏权臣把持,自己没什么发展,便把目光投向了刚被金国打得残破的宋国,与出身源氏的好友源赖政一起,准备礼物,让源赖政出面,自己扮做从人,以出使为名,来窥探宋国虚实,如果见有机可乘,便来兴兵灭宋,夺取大陆江山,没想到……

「大宋还是很强啊……」

「是啊……」

…………

两人在甲板上这样的谈话持续了一夜,到早上平清盛打了几个喷嚏后终于迎着初升的太阳下定了决心,还是征服日本比较现实点吧,于是回国积蓄实力,后来经「保元之乱」和「平治之乱」,终于出任太政大臣,建立平氏政权,执日本牛耳,成为当之无愧的日本第一人。

掌权后的平清盛总在各种宴会上当着后辈武士的面拿源赖政当年在临安朝廷上的窘态打趣,到了源赖政70多岁的暮年时,终于受不了这种羞辱,起兵反抗昔日的好友平清盛,最后兵败身死,却也拉开了平氏从此覆亡的序幕。

这些事情刘备哪里知道,他和韩世忠无意之中,游戏玩笑之间,便把原来时间线上的倭寇入侵,推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整整向后推迟了四百年。

22、

刘备这些天身体不适,也说不出来哪不舒服,就是定不下神来,烦躁,睡不着觉,也就没怎么处理国事,光逗狗了。

今天刘备正看大白二白抢骨头,管通报的内侍进来,像是有事,却欲言又止,在那进退不安。

刘备见他局促,便问他何事,那内侍跪下禀告,宫外来了个和尚化缘,高声喊叫,只是要见陛下,御林军轰他,却近不得身,好像有点法力,没奈何,只得来冒死禀告陛下。

刘备的性格本就是恢宏大气,平易近人,士无高下,皆亲近之,一听就说这还叫事啊,让他进来,我们聊聊,人家江湖异士,还不让进,就跟你们能拦得住似的。

内侍赶忙去传,那和尚进殿来,也不跪拜,朝上一揖,口称陛下万岁,老僧见礼,只见他戴个破僧帽,穿个破直䄌,一双破草鞋,腰插一把破蒲扇,系个酒葫芦,满脸皱纹,全是黑泥……可在刘备眼里看来,却别有一番慈悲风度。

刘备温言道,不知大师宝山何处,来此有何开示?

和尚道,老僧灵隐寺济颠,方丈求我来找陛下化些财物木料,好盖房子。

刘备纳闷,盖啥房子?

济颠和尚道,还不是陛下,塞进寺里个日本尼姑,生得那般俊俏,老僧我见了都想还俗,更别提那班小和尚,每日无心念经,方丈只好委我化些木料砖石,在飞来峰下僻静处盖个院子,放她进去住,大小和尚,才好修行。

刘备听了哈哈大笑,连声说大师放心,砖石木料财帛都包在朕身上,改日朕一定亲去寺里烧香,给方丈道谢。

那济颠也嘿嘿笑,说陛下果然大方,这样吧,老僧不能白化了陛下的东西,就给陛下相上一面如何?老僧相面,不是吹牛,一向挺准。

刘备说行啊,那就麻烦大师给朕看看,朕最近身体不老舒服的,太医也说不出来个啥。

济颠直翻白眼,说老僧是看相,又不是看病……那好,请陛下屏退左右,万一老僧看出来点什么,恐泄天机。

刘备一乐,心说让你看,看你能看出什么来,便让左右退下,内侍们还不敢,刘备直摆手,说你们出去吧,大师不是害我来的,我为你们作保。

内侍们心想您为我们作保,谁为您作保啊……没办法,皇命难违,便都出来,关上殿门,殿中只剩了刘备和济颠两人。

刘备说现已无旁人,请大师相来,济颠和尚听了呵呵冷笑,用破蒲扇指定刘备道:

「刘玄德,刘玄德,成都虎踞龙盘,夷陵一场大火,咦,顿开金笼断玉锁,今日方知你是我。」

刘备闻言大惊,如冷水泼头,一身冷汗津津而下,不知该作何言语,正在无措时,又听济颠说道:

「陛下勿慌,老僧是来帮你滴。」

济颠和尚坐到地下,轻摇蒲扇,开讲因果,用时下流行的话简单说,就是他「观测到了世界线的变动」,从而得知了汉昭烈帝在赵构身上复活。

刘备心神已定,刚见他说破关节,有些惊慌,也是人之常情,此时早已坦然,正色道:

「不瞒大师,朕这些天也想,死生有分,人鬼殊途,朕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如若不该乱了阴阳法度,便烦大师带朕再归幽冥,将这身体还了原主人罢。」

刘备这些天的确想过这事,此刻诚恳说出,倒教济颠和尚点头称赞:

「陛下能有此人君之言,便足担得起这两世功业了。」

济颠接着说,那赵构又坏又怂,看来难当大任,败了自家江山事小,关键是损伤了中原气运,如果任他折腾,中原便气运殆尽,恐怕几百年后,百姓还不知道要遭些什么罪出来,刘备这时来到,正好修补下气运,上天如此安排,也定是生了怜悯天下苍生之心,请刘备不要乱想,就定下心来,好好再做这一世的皇帝。

刘备也自感慨,便把司马徽所言四魂之玉的事情细细向济颠讲了一遍,济颠听完,沉思半刻,抬头笑道:

「原来还有这段因果,果然天道幽远,这诸葛亮有情有义,倒是着实难得,听得老僧都想收他做个徒弟了。」

刘备鼻子一酸,眼泪汪汪,带着哭腔道:

「可惜孔明他已经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没想到济颠听了却说:

「陛下啊,那诸葛亮对你一片丹心,你却怎么这样咒他?」

「啊?」,刘备迷糊道,「不是朕咒孔明,是水镜先生所言……」

济颠打断刘备:

「陛下你说那司马徽告诉你诸葛亮对珠子许的愿是什么?」

「是让朕复活和朕一起去洛阳……」

「着啊,那你们一起去洛阳了没有?」

刘备愣住了,济颠马上又说:

「那四魂之玉老僧也曾听闻,跟它许的愿虽会改成乱七八糟,却一定实现,如今愿望尚未实现,那么你和诸葛亮,将来就必有再见之时。」

刘备听了此话,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

「可是水镜先生说……他可是神仙……」

济颠和尚很不屑:

「陛下啊,神仙也分三六九等,水镜那样的神仙,老僧我哪个月不成上个七八回……」

「朕信活佛,朕信活佛……」,刘备连声说道,他对济颠的称呼已经从大师改成了活佛,自打刚听济颠说自己还能和诸葛亮见面,刘备心跳就腾腾的,激动,高兴,忍不住问济颠:

「活佛您说朕何时能与孔明再见……」

「那哪知道。」,济颠摆手说,「知道现在也不能告诉你,说出来的事就不灵了。」

「哦,活佛不要说,活佛不要说……」,刘备心花怒放,怎么着都行。济颠看着一脸笑容跟个傻子似的刘备,心说如此英雄豪杰的一个人,一听能和诸葛亮再见,就变成这般模样,两人的羁绊缘法,看来着实不浅,不知今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临走时济颠又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陛下近日不是身体不适么,那是赵构残魂未散,老僧今日带走了他,管保陛下今后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哦,多谢活佛,多谢活佛,那还请活佛施法……」,刘备满面春风。

「施什么法?」,济颠瞪眼道,「老僧来了,事就成了,难道还要跳上一跳,唱一段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不成?」

刘备忙陪笑,下座来执着济颠的手,要送他出宫,出得殿来看见大白二白在那里跑,济颠又道:

「陛下将那条白狗也化给老僧吧,这畜生与那日本尼姑身上有些缘分,便教他们在灵隐寺了却了也好。」

刘备自然答允,济颠抱走了二白,回了灵隐寺,将二白送与桔梗,这狗子,此后便毕竟陪了桔梗几十年。

离去时济颠还送了刘备两句偈子,说久后必定应验,刘备听了半懂不懂,也不好找人询问,便牢记于心,那偈云:

要再不北伐,粉都掉没啦

刘备心想反正偈子这东西看不懂才正常,以后自然明白,北伐是大事,朕知道,可这粉又是个啥意思?

23、

「就在这没错?」

「没错,就是这。」

终南山深处的某处,济颠和尚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身旁站着的是水镜先生司马徽,鹤发童颜的脸上,总觉得带着那么点的不自在。

不多时,济颠好像看到了什么,几步走过去,把破蒲扇插到腰里,低头伸手从草丛里捧起了什么东西,又走回司马徽跟前,伸出手掌给他看。

是一粒极细微的金色光粒,太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才勉强可见。

「这就叫魂飞魄散消散不见了?」,济颠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要不你们尸解仙让人看不起呢,邪门外道,哼,专会骗人。」

司马徽饶是得道之人,勘破世情,不争不辩,脸色也着实尴尬的很。

「哎,还得老和尚我亲自跑一趟……」,济颠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咬开盖子,将那光粒放进了葫芦里。

这金色光粒便是诸葛亮当时来找司马徽的残魂。司马徽只当已消散不见,哪知今天又被济颠找了出来,这神通力就是不一样,司马徽心想,要不我也剃个头学佛去算了……

「珠子呢?」,济颠打断了司马徽的思维,伸着手问道。

司马徽忙从袖中取出那颗淡紫色的珠子,小心放到济颠手里。

「说话,别跟老和尚装死。」,济颠对着珠子说。

片刻之后,紫光大炽,珠子发出了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如同万人之声共鸣:

「谁胆敢召唤于我,我是妖之源,我是魔之祖,我是九婴,我是相柳,我是……」

「砰~」的一声,济颠把珠子砸到山石上,又弹回到手里,然后用两指捏着珠子,举到面前道:

「你好好说话。」

「上仙有何吩咐?」,珠子改口极快。

「我听说跟你许愿必定应验呀?」

「这是大家捧的,也不一定……」

「少废话,我问你,诸葛亮许的愿,你打算怎么给他圆了?」

「诸葛亮啊,他不是魂飞魄散了嘛,愿望圆不上不能赖我啊……」

「散个屁。」,济颠斜眼白了一眼司马徽,又把手里的酒葫芦递过去,「时候够了,倒出来吧。」

司马徽依言,从葫芦中倒出一道金光,在手中流动,这便是诸葛亮的魂魄,被济颠的葫芦滋养这片刻,已然恢复了许多。

「还是有点弱,日子太久,也就这样了。」,济颠看看道,又对珠子说:

「来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因果,还得你来。」

「好,那就让诸葛亮的魂魄转世,和刘备一起去洛阳吧!」,珠子散发紫光,瞬间司马徽手上的金光已不见,然后又和一千年前诸葛亮许愿时那样,珠子黯淡下去,化成黑色烟雾,就要消散。

济颠呵呵一笑,两指一捏,珠子赫然又恢复了原样,济颠道:

「又想跑么?还没说把诸葛亮转哪去了啊?」

珠子吞吞吐吐:

「这个……不好说……上仙久后便知……」

「就知道你得发坏,哼,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济颠把珠子递还给司马徽,「估计再有个三五年,这孽障也就净化干净了。」

司马徽把珠子纳入袖中,张口问济颠:

「和尚你可能知晓诸葛亮转世何处啊?」

「你看不见?」

司马徽心说,我看得见还用问你?只得摇摇头。

济颠道:「你等我看看啊……」,一边说,一边运神识,环视周天……片刻后,突然「咳」了一声,直嘬牙花子:

「唉……名不虚传,这珠子可真够了损的了,缺大德了……」

24、

许昌附近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骑兵队伍,没有旗号,衣甲也混杂,乍看上去好像土匪流寇,可要是仔细瞧瞧,他们号令严明,器械精良,行动迅疾,却又绝不是土匪的做派。

当然不是流寇,这就是一拨宋军。领军的是驻在鄂州的岳飞帐下第四副将杨再兴,因岳飞近日听闻金兵意欲南下,便命杨再兴领三百骑兵北上哨探,要提前掌握金人的动向,好做准备。

杨再兴也真是胆大,带着三百骑兵一路北上,离边境已有六百余里。此刻时近正午,杨再兴命部队休息饱饭,一边等散出去的四方侦骑回来复命。

两刻后,便有侦骑回来,滚鞍下马,神色紧张,向杨再兴行礼道:

「禀告将军得知,前面有大队金兵出现!」

「多少人?」

「前军便有万人,后面不知多少,看旗号队中最少三个万夫长!」

「离此多远?」

「不到二十五里,地名小商桥!」

杨再兴与副手李显忠对视一眼,呵呵冷笑,开言问道: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不知武功大夫有何指教?」

李显忠苦笑:

「将军还有心思说笑,可知并不拿这几万人当什么,末将自然和将军同进同退,誓不负岳少保厚望!」

杨再兴豪气顿兴,慷慨言道:

「显忠你当日斩个百夫长便御封了武功大夫,比我的武经郎足足高了十几阶,哈哈,今天咱俩再杀上个把万夫长,皇帝还不封我做枢密使?你便做副使!哈哈~」

李显忠便是当日五丈原之战阵斩金兵百户的小校。他本是陕西世代武家,靖康后无奈屈身金人,却无时不思归宋,后来终于觅得机会,要率全家南返,不想最后关头却被金人看破,自父亲以下全家二百余口,皆丧金人之手,止李显忠逃得性命,南归无路,只得孤身投靠西夏,后来终于又经千辛万苦,逃归四川,投入吴玠帐下,因他毕竟历仕金、夏,吴玠多疑,止令他做一小校,李显忠国仇家恨在身,并不在意,后来五丈原一战,他舍死忘生,冲阵当先,立下战功,被皇帝宣至御前,当场赐佩刀黄金,封武功大夫,这武功大夫是什么意思呢,用后世的话说,就等于给他这班长挂了个大校军衔……

那一日大校班长李显忠御前受赏,归队继续作战,本已胜利在望,谁知皇帝被箭,宋军大败,李显忠惦记皇帝安危,败军中夺了金人马匹跑回御营,正逢刘锜率神武军阻挡金兵追击皇帝,李显忠遂抱必死之心,和神武军一齐力战,直待皇帝安全后,方随刘锜退走。回到汉中,皇帝醒后又召见了他,他本名李世辅,皇帝赐名显忠,从此便叫李显忠。皇帝喜爱他勇武忠诚,此后便带在身边,到鄂州时让他留在岳飞军中历练,这次做了杨再兴的副将,自是颇受重望。

「请将军下令吧。」,李显忠拱手向杨再兴道。

「好。」,杨再兴上马,大叫一声:

「众军听令!」

众军皆上马,片刻便成行列,听杨再兴继续喊道:

「金兵就在前面,我等若退,岂不失了锐气,不如趁其无备,向前冲杀,斩杀几个贼酋,立下功名,教那金人从此不敢正眼南觑!」

众军齐声发喊:

「死生愿随将军!」

杨再兴大笑,拨马就要冲出,李显忠从旁拉住他马缰,小声说:

「将军千万不要忘记岳少保的嘱咐。」

「放心。」,杨再兴低声回答,两人前后驰出,后面三百骑兵整齐随上,马蹄声隆隆,正如同修罗降世。

二十余里转瞬即至,前面已望见金兵旗帜,杨再兴长枪前指,众军皆喊「杀」声,片刻已冲到金兵队中,金兵万想不到于此地会受攻击,此时正在休息,行列不整,多有人未甲、马未鞍者,又不知敌人多少,顿时一片慌乱。杨再兴等人并不恋战,只是朝旗帜茂密处冲突,寻找中军大将,有金兵阻挡者,便随手杀之。

金兵渐渐反应过来,见这波敌兵势孤,又并无后援,自家毕竟人多,慢慢便将杨再兴等人围了起来。不多时宋军便陷入苦战,死伤渐众,而金兵越杀越多,呐喊喧天。杨再兴见势,大叫「显忠何在」,李显忠闻声靠过来,杨再兴命他率众突围,吩咐已毕,自己一勒马,挑翻踏倒几名纠缠的金兵,又朝敌人旗帜更盛处一骑冲去。

25、

李显忠杀出重围时,手下止剩了二十六骑。二百余宋军战死,死前所杀金兵,已足有两千多人。

众人喘息未定,却又见一支金兵从侧翼追来,约有千人上下,领头的衣甲华丽,一看就是大将。这二十几名宋军死里逃生,人马俱乏,战意已衰,李显忠无奈,命众人四散而逃,这支金兵竟也分散追击,意在全歼宋军,一个不放,为首的大将带着不到百人,直奔李显忠而来。

西南方是一片树林,李显忠生长西军,马术娴熟,便将追兵引入树林之中,七拐八绕,跑出树林,树林后是个山坳,有几道岔路,待李显忠再转过山坳时,金兵已经追散,止剩那大将和左右三骑了。

李显忠回头望见,心中大喜,再跑出三四里,取下弓箭,停住马,回头射倒追在最前的金骑一人,又迎着后面的金骑反身冲去,那金兵准备不及,一合便被李显忠刺下马,金兵大将见左右皆丧,并无人再跟来,一时动摇,拨马欲逃,却早被李显忠追到面前,一枪杆砸在头盔上,翻身落马。

李显忠下马要取他首级,却见那金将扑倒在地,头盔掉落,面带惊恐,长发披散,虽无花容月貌,倒也俏丽可亲……原来是个年轻的女人。

杨再兴孤身冲阵,亲手所杀金兵不下百人,有名姓的千户百户,也杀了几个,血透战甲,气力将竭,却终无所获。杨再兴仰天长叹,知事已不成,愧对岳少保,不如留此有用之身以图后效,便要退走,金兵已被他杀怕了,见他不杀了,都如同捡回性命一般,哪敢来追,眼看着杨再兴从容退走,要去寻李显忠诸人。

行不上二里,面前一条河流,便是小商河,此时已有金兵恢复胆气追来,杨再兴见追兵将至,面前河流甚窄,水又极浅,便策马涉河,不想这小商河水虽浅,却是泥底,待杨再兴涉至河中时,马腿已经深陷至膝,再不能拔动分毫。

金兵已集岸边,见此情状,纷纷大笑,杨再兴破口大骂,领头的金将便命放箭,杨再兴心说,谁知我今日却是如此丧命,正要闭目受死,却听对面岸上有人大喊:「将军接着!」,伸手一接,正是绳索,抬头见岸上之人赫然便是李显忠,心中大喜,李显忠见杨再兴已接住绳索,拨马扭头便跑,杨再兴借此力量,拉着绳索弃马奔至岸上,李显忠早接应着,两人同乘一马,飞奔而去。

岸边金兵瞠目结舌,放箭不及,没射到人,只把杨再兴的战马射成了刺猬。待金兵绕了里许找到桥梁过河时,杨、李二人,早跑的没影了。

几日后,在襄阳府,岳飞见到了杨再兴和李显忠二人,除他俩之外,三百精骑匹马未返。

岳飞屏退了旁人,二将跪地请罪,岳飞也叹气,扶起二人,说金人实在狡猾,放出风声,却又另走别路,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淮河,唉,白白折损了三百弟兄的性命,这还是其次,可恨的是眼见朝廷必要生乱了……

杨再兴道,小将愿戴罪立功,再去截杀!

岳飞直摇头:已入境内,天下皆知,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陷陛下于不孝不义之地了,我等臣子,亦当如何自处?

话毕三人皆垂首,半响岳飞抬头道,此事除我三人外,并不可使一人得知,虽是为了社稷百姓,我等不顾身名,可今后也不要再提起了,便当没有过罢。

二人领命,立誓守秘,岳飞又问,听闻你们斩了个金兵的万户?可是当真?

杨再兴直看李显忠,李显忠扭捏道,就算是吧……

怎么个就算是?岳飞很好奇。

26、

金兀术有两个女儿,大的已经嫁人,小的总带在身边,最受宠爱。

金兀术此时在金朝权势颇盛,所以女儿也称公主,这小公主年方十八,从小喜爱弓马,对军旅之事极感兴趣,想想也正常,女真的姑娘又不做女红不玩琴棋书画,如果不想每天缝鱼皮裤子晒人参的话,也就只能骑马射箭消遣了。

金兵这次南下,小公主非要跟着,还非要学着带兵,金兀术一是拗不过,二是也不觉得有多危险,咱们大金的公主,哪能像洗衣院里那帮宋国帝姬一样,弱不禁风,除了各种姿势陪男人睡觉外,就没有别的本事了……于是便答应了她,给了她三千人带着,其中一千多是大金起兵灭辽时就参战过的百战精骑,还给了她两名自己的贴身护卫,都是万人难敌的女真勇士,千叮咛万嘱咐,要她遇事小心,放在自己队中毕竟不便,便把她这三千人配在韩常部下,又密嘱韩常,千万要时刻保护好小公主,也算得上是父爱如山。

这次金兵南下,意在灭宋,所以军势甚盛,金兀术这一支军马便有十万多人,行军队伍前后二十余里。小公主在队伍中间,每日行军扎营,跑马射雁,倒也新鲜好玩,乐在其中。毕竟离宋境还远,不会有什么危险,韩常对她看的也还不严。

这日大军行至小商桥,休息午饭,前军却遭一队土匪袭击,小公主所部离前军尚有十里左右,听闻后便摩拳擦掌,要请令出战,韩常只是不许,小公主虽然娇纵,却知遵军令,便耐着性子,跟在韩常身边,委屈巴巴的。

再过一时情报已明,所谓土匪是宋兵装扮,才不到三百人,不知犯了什么失心疯,竟然袭击大军,并无后续,现在已被前军围住,全歼便在须臾,韩常听了报告,看着一脸期待的小公主,心想宋兵此时大概已经死干净了,让她去见见战场也罢,小女孩见了死尸鲜血,就知道打仗不是什么好玩的啦,便挥挥手,意思许她带人前去。

小公主得令大喜,谢了韩常便去,这小公主虽然得宠,却从小甚有规矩体统,知道尊敬长辈,从不仗父亲威势欺人,长的又漂亮可爱,所以金国诸将对她也是真心喜欢,韩常看着她背影,心说一会让成堆的死尸吓坏了,你可不要来埋怨韩叔叔才好……过了一响,越想越不放心,于是又点了两千骑兵,自己亲自带着,要在后面保护她。

小公主带着一千多精骑跑到前军附近时,正撞见刚突围的李显忠,小公主见猎心喜,便命手下一个不要放过,一共二十多个败残宋军,几十骑追一个,看李显忠像个领头的,亲自带着百来人去追,怎么说,也应该是万无一失。

没想到,自己马快,手下百战精骑也许是上了岁数犯迷糊,跟着李显忠树林里一绕,再不熟岔路,全跑散了……小公主将门虎女,倒也不怕,知道身边这两位护卫,都是万人敌的勇士……结果马上,一箭一枪,两下,转眼间就让李显忠给收拾明白了。

小公主毕竟没上过战场,这时真有点慌了,进退失措,想跑,又没跑掉,让李显忠一枪杆砸脑袋上,掉地上懵了半天,看见李显忠一脸凶相下马过来,已是无力逃走,便一脸倔强盯着李显忠,忍住不哭,也不求饶。

李显忠见金兵大将是个女子,不禁好奇发问道:

「你是何人?」

小公主心里虽害怕,却还强装镇定:

「问甚么,要杀便杀了我罢!」

李显忠道:

「你又不敢说自己是谁,杀了倒也容易。」

小公主毕竟不谙世事,被李显忠一激,便赌气道:

「谁不敢说了?我爹爹是大金国四王子,你杀了我,我爹爹便要杀光你们南蛮,给我报仇!」

李显忠一听,原来是金兀术的女儿,看她排场,应该不是假话。

怎么办呢,捉她回去?不太现实,杀了她?又是个女的……

看她长的真不难看,散发着这年龄少女特有的魅力,坐在地上,咬着嘴唇强装镇静,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着实可爱得很。李显忠突然想起:

「我妹妹要是当日未随全家身死,到今天也该是这岁数了……」

思虑及此,眼前美好,便瞬间皆成泡影。估计金兵也该找来了,带着她肯定跑不掉,李显忠下定决心,拔出战刀,走向小公主。

小公主看他神情,已知他要做什么,内心慌乱,一边向后退,一边嗫嚅道:

「做甚么……我……我可从未伤过你们宋人性命……」

李显忠漠然道:

「我妹妹也未曾伤过你们金人性命……」

言语间已揪住小公主的长发,小公主双手去掰他手,却哪里掰得动,李显忠将她拖到一块石头旁,不顾她哭喊哀求,几刀剁下头来,看她头颅虽鲜血淋漓,却美貌依旧,才想起拿个女子首级去报功,终究不成个话,远处已见金兵追来,便一叹气,弃了首级,上马逃走,没想到又兜兜转转,跑回小商河,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杨再兴性命。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两情相悦,没有英雄美人,有的只是仇恨和杀戮而已。

而这仇恨,只能用鲜血和时间来化解。

回来的路上,李显忠和杨再兴说起杀了金国公主的事,杨再兴说,金兀术的女儿,最少也算个万户了,咱们回去就报个斩杀万户的功劳吧,那样的话,弟兄们的抚恤还能从优,家里能更好过点,李显忠听了也同意。

当然见了岳飞还是要讲实话的,岳飞一听,毕竟斩杀金兵将近三千人,不愧大功,也睁一眼闭一眼,让他们报来,就说首级丢失,那这万户应该叫什么呢,杨再兴便给编了个名字身份,别提是女儿了,就说是金兀术的女婿,叫夏金吾……

27、

金兀术听说了女儿的凶报,立刻驰到韩常的队中,见到了女儿脖子上摆着脑袋的尸首,当时就急疯了,下令以保护不力的罪名将小公主手下的一千多精骑全部斩首,又迁怒韩常,夺了韩常的兵权,将他斥回了燕京。

金兵这次分几路南下,势在灭宋,最近大金国出了个高人,称得上算无遗策,经过高人指点,金兵宣称送钦宗回国复位,放他回来打前站,势要造成宋国上下混乱。如此这般,大军再蹑其后,以为钦宗出头平乱做借口,肯定是摧枯拉朽,让宋人无力迎战。

又是这位高人指点,金兵放出了钦宗去开封祭祖的假消息,其实车马早从河北山东一路南下到了边境,又提前派使者去临安,通知宋国朝廷来境上接驾,使者一路大张旗鼓,嚷嚷的人尽皆知钦宗要回来,宋国百姓都兴高采烈,却哪识得这是金国的计谋。

所以金兀术带着大队人马经开封好整以暇悠哉悠哉慢慢的南下,一路上等着宋国内乱的好消息传来,没想到却在小商河碰上了宋军的舍死攻击,赔上了女儿的性命。金兀术也不傻,悲恸过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小股宋军的来意,心想这宋皇下手够狠的啊,也算无毒不丈夫,只可恨我女儿给重昏侯那个废物当了替死鬼……心下痛怒交加,决心一定要荡平宋国,亲手杀了赵构给女儿抵命,再回黄龙府,拿大锅炖了那个出主意的高人。

按下金兀术不提,再说刘备在临安知道了便宜哥哥要回来,心态也挺复杂,现在全国都知道了钦宗要还朝,咱们喊了这么多年的「迎回二圣」,现在人家真给送回来了,要是装傻不去接人,也不合适。只能接回来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刘玄德能够纵横汉末几十年,建立偌大功业,靠的当然不是天真和无邪,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于是刘备去了钦宗的帝号,下诏封为定王,这也是钦宗当年做太子前的封号,一切妥当,这才派了秦桧充做迎驾使,洪皓王伦做副使,带了亲王礼服车马,去迎接钦宗回朝。

秦桧得了任命,心思又活动开了,他想,现在皇帝对我不冷不热的,与那帮武将却恨不得称兄道弟,长久下去,我这日子岂不是越来越难过了?钦宗这次回来,怕不是有金兵做后援?复位岂不轻而易举?天赐机会,我此去迎接钦宗,趁机探看口风,深切结交,万一将来谋个从龙拥立功臣,仍旧说一不二,不用再受赵老九的鸟气,岂不美滋滋哉!

洪皓王伦哪知他的歪心思,当初他们三个老头从金国逃回来,颇有点同甘共苦的意思,秦桧那时正处于事业低谷,又鬼迷心窍起了当好人的念头,有利用洪、王二人在皇帝面前给他说好话的想法,所以回到临安之前,经秦桧提议,三个人就结拜成异姓兄弟了……王伦是大哥,洪皓二哥,秦桧是三弟,可回了临安后,秦桧官复原职,就对这大哥二哥开始爱理不理。这次又一路同行,王伦是个人精,看得开,还来谄媚秦桧,洪皓却是个实在人,经常自己挺郁闷。

路上迎驾队伍休息时,洪皓过来问秦桧:

「我说老三吶……」

秦桧都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轻咳一声,王伦在边上直拉洪皓袖子。

洪皓「唉」了一声,又重说道:

「我说秦相啊……」

「洪尚书何事?」,秦桧这才答应,脸上依旧不阴不阳。

「也就在这一二日,我等见了定王,当如何称呼,以什么礼数相见呢?定要商议妥当才好。」

秦桧听了,五官扭曲,挤出来一脸的大义凛然:

「洪尚书,你也是两榜出身,读书怎么读的连忠孝二字都忘却了?见了旧君,自然是称陛下,行君臣之礼,这也值得议甚么?」

洪皓看着秦桧,心说看把你能的,你咋不上天呢……只好又耐着性子道:

「不是这说……咱们毕竟不是私觐,事关朝廷体例,当今皇帝现在临安,有道是天无二日……」

「洪尚书!」,秦桧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我秦会之自靖康以来,无日不思念徽、钦二圣,今日能重见故君,再行君臣之礼,心愿已足,便是回朝得咎,也决不顾惜!」

说这话时秦桧目视前方两眼含光,表情动作高度统一,情绪饱满,遵循了由外到内再到外的表演原则,就凭这几下,一看就是科班出身。

洪皓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伸出手指着秦桧直抖,王伦赶紧过来把他拉走,一边走一边劝,秦桧看着他俩背影,心里暗暗得意,好像怀里抱着个小金人那么美。

28、

一天后,迎驾队伍在淮河渡口见到了钦宗。

钦宗站在营帐前,青衣小帽,形容憔悴,本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有五十往上。旁边站一老者随侍,三人认得,是当年被金人扣留的学士宇文虚中,如今身上穿着的已是金国高官的服饰。

秦桧早有剧本在心,快步上前跪倒,口称「臣等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洪皓也顾不上了什么礼仪,涕泪满脸横流,伏在钦宗脚边呜呜的哭,说不出话来,王伦也跪地垂泪,靖康君臣复见,至此已是过了十五年。

钦宗也流泪,挨个扶起诸人,秦桧倒好说,一扶就起,装着擦眼泪,洪皓王伦那可都是真哭,宇文虚中和秦桧拉着劝,又折腾了半天。

好容易止了泪,洪皓便命人捧上新衣,请钦宗更换,从人用铜盘端上来,钦宗一见是亲王的服饰冠帽,马上就翻了脸,抬手打翻铜盘,忿忿地道:

「诸卿太不晓事,金国皇帝仁厚,放我回来复位,康王不来迎朕,倒也罢了,朕见了他,自有话说,教他哑口无言,却怎容你们拿来如此法服来搪塞!」

洪皓见钦宗恼怒,便生大义之心,跪地分辨道:

「殿下容禀……」

刚说了这几个字,钦宗便大呼「住口」,气急了般的盯着洪皓问:

「你称朕什么?」

秦桧在一旁装好人:

「洪尚书可是糊涂了,连君臣之礼也忘记了?还不快请陛下恕罪啊。」

洪皓没理他,跪直身子,朗声抗言:

「靖康国难,先帝、殿下失陷北地,社稷将倾,赖当今陛下圣武,收拾局面,保得这半壁江山,近年来,当今陛下锐意恢复,图雪前耻,金贼惧怕,这才肯放回殿下,陛下不忘兄弟之情,将殿下封以大国,如今天心尚未厌乱,金贼仍旧猖獗,当此危难之际,殿下万不可糊涂,中了金贼离间之计,使我大宋生乱啊……」

钦宗听了强压不满道:

「既然不该生乱,康王就应退位,朕是兄长,又是先帝亲立,皇位自有次序,康王既然有功,如果识得大体,尊朕复位,朕也不会为难于他,朕的皇子此次并未随朕回来,朕便教康王做个皇太弟,又有何难?」

洪皓正色又道:

「天命无亲,唯与善人,当今陛下这十几年保全社稷,四方归心,皇位如何让给殿下?靖康之事,犹在眼前,德不配位,必生灾殃,殿下千万以天下苍生为念啊……」

钦宗听了气的脸发白,浑身乱战,指着洪皓,半响才说出话来:

「你……你说……说朕德不配位!?……我……我斩了你!」

说着就四下里找刀剑,秦桧王伦也不敢拦,亏了宇文虚中好歹劝住,连拉带哄,将钦宗请回帐内,洪皓还跪在地上,流泪不语,王伦拉他起身,他也不起,秦桧不理洪皓,却问王伦:

「洪尚书君前失仪,想必正在反省,便让他跪着罢,今日之事,王侍郎你怎么说?」

王伦此时官拜礼部侍郎,听了秦桧言语,便不去拉洪皓,直起身来,长叹一口气,黯然道:

「靖康国难时,少帝一日间将我从白身擢至兵部侍郎,委我重任,到今天我却还是个侍郎……俗语云,人以众人待我,我以众人报之,人以国士遇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十几年来,我终是忘不了故君深恩,今日重见,唯当效命,又岂存他念……」

说罢又自落泪,秦桧白了地下的洪皓一眼,拉着王伦走开了,洪皓跪在地上脑子里一团乱,甚至开始怀疑起来:

「怎么闹了半天弄的我才跟个奸臣似的……?」

两天后,离临安七百里的一处馆驿,钦宗、宇文虚中还有秦桧王伦,四个人屏退从人,正在灯下密谈。

钦宗拿出一道手诏,给秦桧看,秦桧看了感激涕零,便跪下向北行礼,煞是庄重。

这手诏是金国熙宗所写,意思先是肯定了秦桧这些年做奸细的功劳,又表明知道秦桧有些事是受赵构逼迫,身不得已,特免去秦桧一切罪过,教秦桧想法助钦宗复位,事成后以刘豫故地实封他齐王,得一场泼天的富贵。

宇文虚中先向秦桧道贺,然后便问秦桧可有什么谋划,秦桧虽看了手诏,却也踌躇,半天才道:

「此事甚难……如今皇帝颇得众心,陛下在北日久,毕竟势孤,还需想个万全之策,从长计较……」

钦宗听了,拿起放在桌上的手诏,冷冷的说:

「那也罢了,到了临安我便把这手诏交给康王,看他如何说,我便做个闲散的亲王,量也不失富贵,只是秦爱卿……」

秦桧一听就急了:

「别啊陛下,这手诏要是让皇帝看见了,他还不把我活活弄死……」

「光弄死你自己吗?」,宇文虚中说。

秦桧沉默不语。

「不刨祖坟吗?」,王伦又说。

…………

秦桧明白了,自己已经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这一切,从十年前作为金国的奸细回到大宋时就已注定,没人能给自己重来的机会,自己也再没有资格说那句「我想做个好人」,只能从此一条道走到底。

29、

「主公,不要嘛……」

诸葛亮面色绯红,香肩微露,被刘备两手紧紧抓住双臂,挣脱不得,只好低头扭捏不语。

刘备心潮激荡,颤声道:

「总算再见丞相,这般相思刻骨,直教寡人如此难耐……」

诸葛亮脸色娇羞,斜了刘备一眼,又垂下头去,嘴角含笑,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刘备见此,哪里把持得住,一把抱过诸葛亮,诸葛亮就势一软,便倒在刘备怀里。

刘备拥丞相在怀,万般满足,体会着如小猫般乖巧的丞相身体的温度,似有暖流汇遍全身,抱了许久,刘备在诸葛亮耳边轻声道:

「丞相我们便歇息了可好……」

诸葛亮却猛抬头道:

「主公不可休息啊,陆逊追兵已近,亮在江边早已摆下一处八阵图,可抵十万大军,主公可将陆逊引入其中,自可困死吴军……」

这时陆逊早已杀到,率军大喊「不要放走了刘备」,刘备大惊,就要抱起诸葛亮快跑,诸葛亮却从刘备怀中挣出,笑道:「主公勿慌,看亮使个美人计,助主公脱身便是。」

只见诸葛亮款动金莲,袅袅婷婷,飘然到陆逊面前,陆逊拿着剑,指着诸葛亮道:「诸葛村妇!你虽是天下第一美人,却也迷我不得!」

诸葛亮掩口咯咯的笑,笑的花枝乱颤,笑够了,便托起陆逊的下巴柔声说:

「还没见过,你又怎知迷你不倒……」

说毕,便脱衣服,陆逊与吴军众将都呆住了看,刘备见状急火攻心,赶忙喊道:

「丞相莫要便宜了吴狗啊~」

喊完就醒了,一脑门的汗,刘备坐起来定了老半天的神,心想自从听济颠活佛说能和丞相再会,朕这已是第二十五次梦到和丞相再见的场面了……这次丞相还变了女人……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刚才梦里抱着丞相的感觉还真好……软软的,鼓鼓的……嗯?莫非梦中预兆,朕这是要有大凶之事发生不成?

今天便是钦宗回来的日子。

本来十天的路程,可是各地官员谒见、百姓围观的,钦宗一行人足足走了十五天,十五天来,钦宗等人时时密会,一谈就到半夜,秦桧也给临安中的死党送了不少密信,王伦也参与其中,只是瞒着洪皓一人。

秦桧毕竟用事多年,朝中朝外还是有不少死党的,这些人和秦桧利益交织,都属于「要是秦桧完蛋了他们谁也跑不了自首去都不管用」的那种,关键时刻晓以利害,还是肯定会跟着秦桧走。

钦宗让秦桧把死党们的名单写个呈子递上来,以后大事成功后,好论功行赏,秦桧到这时候了还鸡贼,心想要是事成了,这些人的功劳都是我的,哪能让皇帝记得他们,于是只挑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写了万俟卨、王次翁、勾龙如渊三个人的名字递上去,钦宗看了直皱眉,就这么几个人,如何成的了事?让秦桧再写,没奈何,秦桧又写了十几个人名,钦宗方才满意。

十五天来钦宗这边一路没闲着,总算回来了临安。到了城门,并没有想象中的百官迎接,只有临安府知府带着人迎候,钦宗见了气的脸发白,直到听临安知府说皇帝率百官在宫门等着呢,才强压住怒火,又上了马车。

刘备此时坐在辇上,两旁是身在行在的五品以上官员,一溜排开,在宫门等着钦宗一行。刘备早上就没做好梦,心情也挺复杂。据报金兵已经压境,便宜哥哥这次回来,决不是什么善茬,必须要小心应对,如有一步走错,那就真的要后悔莫及。

远远看到钦宗车马已经出现,停住,一行人已下了车,刘备心想,没办法,走着看,戏还是得做足,便下了辇,跄跄踉踉迎了上去,嘴里一边喊:「我那皇兄受苦了也~」,身后百官都跟着,已经有人哭了出来。

见皇帝奔来,钦宗一行人大都跪倒,几个没跪的人当中,一个青衣小帽,刘备心想这个一看就是仆役,还一个身穿华服,瞧着六十多岁,刘备心说这个没跑了肯定就是便宜哥哥,密报上说了,在北边受了十几年的罪,他呀,显老!

于是百官眼睁睁看着皇帝把钦宗晾在一边,一把抱住宇文虚中哭了起来,本来在哭的大臣也愣住停了哭,有不少认识宇文虚中的,都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

乱七八糟半天,好歹被大臣拽开,刘备才闹明白了哪个是钦宗,「哥俩」四目相对,刘备的眼泪刚出来一波了,第二波还没酝酿好,钦宗却已经热泪盈眶,看着刘备,千言万语说不出来,没等刘备抚慰,「咚」的便跪倒,以头触地,带着哭腔大声道:

「臣叩见陛下~」

此时刘备的第二波眼泪也已到位,赶紧扶起钦宗,二人又是执手痛哭一场,百官也哭,这场哭,哭出的是靖康以来十五年积郁,甚至有人哭死过去。好容易止了哭,刘备便带钦宗回宫,说要祭祖、家宴,百官也都赐宴,刘备特意嘱咐,今天大喜,众官不醉不归。

秦桧洪皓王伦三人交还使命,领了赏赐,宴毕了归府。到晚间秦桧就听说钦宗此时尚未出宫,秦桧如五雷轰顶,一颗心狂跳不安,心想老九毕竟够狠,说不定已经下手了,看来钦宗势难活过今晚,只是那金人手诏,不要落到老九手里才好……

秦桧一宿没睡,几次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战战兢兢捱到第二天上朝,硬着头皮去了,却见钦宗也在殿上,已是换了亲王的服色,气鼓鼓的,不一时皇帝出来宣旨,在临安赐定王赵桓府邸闲居,以终天年,宇文虚中因为接受过金国的官职,便被逐出了临安,永不叙用。

30、

此后清净了十多天,皇帝该上朝上朝,倒是总有秦桧一党的言官跳出来说几句什么「陛下待兄长太薄」之类的废话,不过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钦宗在府里每天不出来,王府四周总有禁军把守。值守的禁军统制、指挥多有秦桧的人,所以秦桧要想出入王府虽需遮人耳目,却也是畅通无阻。

这天夜里,一身黑衣的秦桧出现在钦宗的王府,他给钦宗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大金的檄文已经送到了朝廷。

意料之中的内容,檄文质问宋国皇帝为何贪恋大位,不让钦宗复位,置天心民意于不顾,只是嗜杀好色,贪酒尚气,一点也不孝悌,大金实在看不过去,所以四太子金兀术要旌旗南指,吊民伐罪,好好再替天行道一回。

钦宗听了欢喜,又问秦桧这些天朝中动静如何,秦桧却埋怨,说咱们也曾商议,陛下见了皇帝时,要拿出气势来,上来就问他「父皇何在」,斥责他不孝,只知自立,教他在百官面前下不来台,谁知道您这见了皇帝就跪下了,还忙不迭的称臣,这下倒好,君臣分定,大臣们为陛下出力的心也都淡了。

钦宗脸红道,朕那不是吓的么……这些年在金国,见了贵人就要赶快跪,已经条件反射了……

秦桧心说比靖康时你这是又怂出了新境界啊,没奈何,只能安慰钦宗说算了,反正复位这事到最后也是要靠大金的兵马,不靠这些大臣……

听到兵马二字钦宗眼睛发亮,说今天还有一件喜事教秦爱卿得知,说着便取出一个蜡丸,打开取出里面一张字条,递给秦桧,秦桧在灯下看了,直是瞠目结舌。

秦桧喜书法,善模仿笔迹,朝中文武大臣的字体,秦桧都认得出,这字条千真万确是少保岳飞的笔迹,意思是让钦宗放心,他马上起兵勤王,誓要保钦宗复位。

秦桧本来以为赵老九和武将们的关系已是铁板一块,韩世忠每天跟老九玩狗跑马,跟亲哥俩似的,张俊前些日子请老九吃饭,光是热菜就上了一百五十六道……没想到,实力最强的岳飞竟然要造老九的反?秦桧不敢相信,又把字条仔细的看,字体印鉴花押,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大喜过望,跪下向钦宗贺喜道,恭喜陛下,如此事当真,陛下大事必成!

钦宗笑道,岳飞心存忠义,这些年不忘「迎回二圣」,确实难得,功劳仅次秦爱卿,事成后朕一定要重重封赏。

秦桧一想没错,岳飞天天叨叨迎回二圣,老九说不定早就烦透了,两人是面和心不和,岳飞知道给自己另找别路,也算是没有傻到家。

如果岳飞从鄂州顺江而下,韩世忠张俊根本挡不住他,何况还有大金的军马……秦桧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对反老九事业的前景充满乐观,心里面说不出的舒畅……

然而马上钦宗一句话又让他如坠冰窟:

「秦爱卿我修了这封密信,你定要亲手交到大金元帅四太子手里……」

秦桧一听又要去见金兀术,就吓得哆嗦,腿都软了,直想往地上瘫,钦宗劝他,金国已经赦了你的罪,还怕什么?何况这封信意义重大,是咱们这边的内情,一定要让四太子得知,别回头一个误会四太子再和岳飞打起来,那不就让康王捡了天大的便宜?

秦桧苦着脸说那咱找个别人去行不行,我看王伦就挺好……

钦宗说这么大的事不是秦爱卿亲去怕四太子不信,朕也不放心……哎,都到这一步了,要不咱们算了吧,朕还把金帝的手诏交给康王?朕其实觉得就做个亲王也挺好。

秦桧马上振奋起来,说别啊,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豁出去了吧,先说好到了那边我就先不回来了啊,等事成了再回来见陛下。

钦宗点头道那是自然,到那时秦爱卿就已是齐王殿下啦。

两人好像已经看到了成功后的场景,你叫我一声「陛下」,我叫你一声「齐王」,其乐融融。秦桧藏好密信,悄悄回府,一夜没睡,第二天上朝时,正好传来鄂州岳飞所部兵马异动的军情,举朝哗然,皇帝也愁眉苦脸,秦桧见状更加下了决心,下朝后便遣人到门下省告了病,自己变装简从,带着两个心腹人,骑马出临安北门一路向北而去。

31、

金国大军已集边境,秦桧渡过淮河,不太费劲就在颍州附近找到了金兀术的大营。

金兀术见到秦桧,倒是没打没骂,看了秦桧呈上的密信,咬牙切齿,说这次必要教赵构落在我手里,活活剐了他,为我女儿报仇。秦桧此时听说小公主的事,赶紧哭了一通,望空中装模作样祭拜了一番,行了几个大礼,起来见金兀术脸色比刚来时还真是有点温和,心下甚喜。

秦桧只怕金兀术再打发他回去,便说愿在军中出力,为四太子出谋划策,效犬马之劳。金兀术却说哪里用的上你,你既然不愿回去,那就送你去燕京,在那里等着皇帝赏赐也好。秦桧乐不得,连声应允,金兀术便着几个人送他去了燕京。

这正是金兀术心思细密处,他可不是真想帮钦宗复位,而是要趁乱把赵家兄弟一锅端,一统江南,所以也怕秦桧在军中往来走漏消息,不如远远的把他拘起来,以求万全。

多日前金兵已哨探到鄂州的岳飞打出「勤王保国」的旗号,全军东出,张俊、韩世忠所部也离开淮南驻地,不是向北,却是向南行军,金兀术今天看了秦桧送来的密信,对宋军的动向便了然于胸,更无疑虑,下令大军即刻渡淮,直指临安,要趁赵家哥俩夺位两败俱伤之际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果然淮河上并无宋兵防御,金兀术汇合几路南下的大军,共是三十万兵马,早备齐了船只,从淮河沿运河水陆南下,沿途各州县见了金兵,便大都如预料之中那样迎风而降,并无抵抗。金兵此时因为还要装作帮钦宗复位的「义师」,所以金兀术约束部下,眼下并不惊扰百姓,要等到占了临安,杀光赵家宗室,大功告成后,再来放手掳掠,现在这些百姓的性命财物,就当是先寄存几天。

几日后金兵到了扬州,扬州的官员也出来迎降,献上金帛粮草,金兀术假意抚慰一番,这时扬州附近已见不少宋军败卒,捉来几个问时,都道是张俊手下士兵,三日前张俊、韩世忠与岳飞在太湖边大战一场,张、韩二人不敌岳飞,被打的散了,死伤甚重,此时岳飞多半已逼近了临安。

又见逃难的百姓纷纷向北乱走,问时皆众口一词,说南边大军混战,四处烧房子杀人,已成人间地狱,和败卒所言,一般无二,金兀术深信不疑,催促众军尽快过江,要趁岳飞不备时打他个突然袭击,除掉这个宿敌,大宋则再无可战之兵,临安将一鼓可下。

长江亦无江防,金兀术渡江时还挺感慨,这长江天堑,竟然如此弃守,赵家兄弟为了夺位不顾送了江山,着实愚蠢至极,这高人出的计策,果然管用,奈何他坑死了自己女儿……也罢,待我得胜回朝,便给他个痛快,一刀砍死,再用大锅炖了罢……

终于大军全数过了长江,金兵便在江边扎营,三十万人马,绵延江边几十里。当晚有一名岳飞的信使来到,送上岳飞亲笔书信,词句不卑不亢,说自己率大军已击溃韩世忠、张俊人马,正在迫近临安,逼赵构退位,听闻金国大军已南下,深感邻国扶立旧君之义,不胜感激,但是凭自家兵马,力亦能办此,还请金军不要再南下,尽快北归,以免误会,待钦宗成事登基后,必厚以财物重宝酬谢,两国永远交好,再不起兵戈。

金兀术看了信,假意告诉信使说修书不及,可回报你家岳元帅,此次大军南下,非为土地人民,只是气不过赵构贪位,要扶钦宗复立,岳帅既说力能办此,大军便不再南下,只留在此地以为声援,待大事成后,当与钦宗和诸将盟誓,永不相犯,此后再退回北方,两国永享太平。

信使得言,欢喜去了,金兀术便传令,明早拣选轻骑,三日内便要到临安,掩袭岳飞,教他措手不及。早起造饭用毕,金兀术便率龙虎大王、盖天大王等一众大将,统骑兵十五万,裹五日粮,浩浩荡荡,向南杀去,留撒里曷率剩余步军辎重在后,拔营后也要跟上。

行了半日,见一队宋军骑兵拦路,约有三千上下,领头的宋将大叫:

「岳元帅已吩咐,复立大事不用你金人帮忙,你等又何故南来?可速北归,免遭大祸!」

金兀术听了教人回话道:

「我国大军,正是来相助岳元帅,你们可速速让路,不要不晓得好歹~」

那宋将又叫:

「前日你家杨爷在小商河,手下三百人马,见了尔国大军,直杀了几千人,斩了金兀术的女婿,也未曾退了一步,今日将令在身,正为防备尔等,又岂可让路!」

金兀术听了,知道女儿多半就是死在这宋将之手,眼中冒火,就令部下向前厮杀,定要全歼这支宋军,活剐了这姓杨的宋将。大军齐上,那宋将也不害怕,指挥人马接战,自己便直向金兀术处冲来,如入无人之境,赖金兀术身边重甲骑兵将他拦住,又有弓骑放箭将他射退,那宋将见捉不到金兀术,金兵又势大,便率军退走,金兀术哪里肯放,麾动大军紧追不舍。

追出十多里,左边一片树林,转出一支宋军,约有五千,领头的宋将大叫:

「金贼可快快下马投降,你家牛爷爷已在此埋伏多时了也~」

喊罢便来冲杀,前面退走的宋军此时也不逃了,扭回身来一齐杀,金兀术大怒,发狠道:「如此埋伏,虽十面何惧!」,指挥掩杀过去,不多时,两股宋军皆不敌,败兵合在一起,又要逃走,金兀术又追,追上七八里,猛然醒悟,大叫一声「不好~」

此时金兵已全数追进一处宽阔山谷,这山谷有分教:

芦苇、灌木、树林,一样不少;

硫磺、硝石、火药,点了就着。

金兀术毕竟宿将,见此地形,已然醒悟,但为时已晚,两边山上已有零散宋军,推下柴草,放起火来,地上早布满硫磺火药等引火之物,腾地便烧将起来,又值风大,转眼四面八方已皆是火焰,前面败逃宋军停了步,专心守住谷口,金兵人马冲突不出,火势猛烈,浓烟中不辨对面之人,只听人哭马嘶,如同炼狱一般。

金兀术知道中计,破心丧胆,命大军速退,退路狭窄,金兵自相践踏,死伤无算,盖天大王也丧命火中,好容易退出山谷,还没定神,又见几路宋军杀来,不知从哪里冒出,都喊「不要跑了金兀术~」,声势颇大,原来是岳云、王贵、张宪、董先诸将在此埋伏,金兀术强打精神,率残军一阵冲杀,好歹杀出重围,又折了龙虎大王性命,此时十五万骑兵止剩不到两万,金兀术便命从来路向北行,欲寻找撒里曷的步军合兵。

此时撒里曷的处境,也没好上多少,早上金兀术率大军出发,他留在后面统带步军辎重,拔营未毕,却听斥候来报紧急军情,出来见身后江面,不知从何处驶来了无数的宋军战船,书「韩」字帅旗,风帆甚快,片刻便已靠岸,靠了岸,船上便放火箭,金兵营帐就在江边,皆在火箭射程之内,转眼之间,几十里营地,皆成火海,船上又下来宋军步骑,在火中乱杀人。撒里曷虽然手中十几万人,战兵却只有一半,剩下一半都是民夫役从,见到敌人从身后杀来,哭喊连天,如何对的了敌?就连战兵的士气,也搅的乱了。

撒里曷终是名将,也想处变不惊,骑在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下,一面指挥救火,一面组织反击,正在意气风发,却被一支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前胸,倒地坠马,左右救时,气息全无,金兵失了大将,更难抵抗,局面已无法挽回。

此时长江北岸,也是杀声震天,金兀术渡江时,在北岸留下两万人马以为后应,看守战船,以大金国宗室第一后起之秀完颜亮统领。完颜亮见宋船突至,南岸火起,便命部下登船,要渡江解救撒里曷,夹击宋军。没想到,部众登船已毕,正要解缆,却有大队宋军从北面杀来,打着张俊旗号,也是顺风放火,金兵大部都在船上,再下来迎敌,已是慌乱,宋军又趁势烧船,将金兵战船,尽数焚毁,连船带人,死亡惨重,完颜亮见大势已去,便弃了军,也不管金兀术、撒里曷死活,率亲随向北便逃。

所以金兀术率残军逃回江边时,所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两岸金兵大营,连带江中战船,烟炎张天,都烧的正好看,到处是金军败卒,带箭中枪,死尸满地。金兀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江边的宋军早已望见了他,便来截杀,身后岳云王贵诸将也率众追至,金兀术无奈,只好舍死忘生,率众大战一场,终是力量已衰,士气已竭,被几路宋军杀得大败亏输,止剩几千人,沿江便往西逃走。

宋军在后追击不舍,金兀术终是马快,最终弃了部众,只率几名亲兵逃出宋军追击,改易服装,昼伏夜出,于山林中潜行,吃尽千辛万苦,终于跑到襄阳附近,找到一条小船,狼狈渡江北归。别的金兵败军,被江淮所隔,无船可往北,便被宋军如剿匪般慢慢的收拾干净了,最终南下的三十万金军,上上下下就跑回去金兀术、完颜亮等不到十个人,金国可用兵力,至此已基本损失殆尽。

却说宋军引诱金兀术入伏放火时,刘备和钦宗、岳飞等人正在山顶观看,岳飞全神关注战局,来往传令,指挥若定,钦宗却在刘备身边小声慨叹:

「这一场火,哎,死伤不少,有违天和,必损寿命……」

刘备心里直乐,心想哪回完事你都是这几句,可哪回也没见你下手留过情,也不知是谁昨天晚上直嘀咕,怕火药放的少了,扰的我半宿没睡着……

32、

其实钦宗回临安那天,刘备是真的想过动手解决他的。

刘备不是傻白甜,派去迎驾的几个人里面,王伦是刘备安排的内线,一路上假意和钦宗、秦桧亲近,得了情报,就一封封密信不停地给刘备送了去。刘备看了密报也是皱眉,钦宗回来是金国的大阴谋,秦桧竟然还是金国的奸细……还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钦宗就已经回到了临安。刘备只好决定,不行就先把便宜哥哥软禁,再收拾秦桧,可也不知道秦桧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朝中文武会不会有人支持钦宗,只能走着看了,收拾完他们,就去和金兵大战一场,管他胜败在天,反正是终不为下。

见面后刘备引钦宗回宫,打算假装跟他走个程序吃个饭,然后就把他拘在宫中一处偏僻院落,好好看住,等局面稳定了,再把他远远的封出去,跟当年对待刘璋一样,眼不见心不烦。

酒宴之上,两人也没话,刘备心中自有盘算,更不知该和便宜哥哥说什么,钦宗也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刘备看,看的刘备直发毛,那是何等深情的眼神……

好容易吃完了饭,刘备道,宫中准备了安静处所,皇兄一路劳顿,还请早点歇息吧,便叫人来,上殿来的是刘备早安排下的十几名武士,持刀贯甲,面带不善,钦宗见了却不惊慌,反而面露微笑,似有赞许之意,开言道:

「举大事不辞让,就是这般才好……还请陛下赐臣纸笔,臣尚有要紧事奏闻。」

刘备心说这又是什么花样?料也无妨,便命人拿来纸笔,钦宗低头写了片刻,双手递给刘备,刘备一看,霎时脑中天旋地转。

纸上并不是时下的字体,而是自己前世时所见惯的汉隶,是诸葛亮的笔迹,一共十四个字,写的是:

「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是一千年前刘备听到诸葛亮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刘备垂死,拉着诸葛亮的手把儿子、国家、和理想都托付给他,告诉他说,君才胜过曹丕十倍,必能成就大事,如嗣子可辅,赖君辅之,如其暗弱不可辅,则这季汉基业,君可自取。

刘备并非像后世的聪明人所认为的,是在试探诸葛亮,还什么埋伏了刀斧手,他是真心实意的把自己的全部托付给这个人,他对这个人的信任,并不亚于信任自己。

诸葛亮当时回答他的,就是这句话: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难道……刘备不敢相信,他这些天无数次设想过的场面,竟然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刘备看着钦宗的脸,却找不到一丝诸葛亮的痕迹,但的确能看出眼中传来的热情,好像正在等着刘备说点什么。

对视半刻,刘备终于开口了,语调发颤:

「不知……这开的是什么花……」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钦宗却好像终于等来了这句话一般,他毫无犹豫,马上接口:

「这是苕花,今早方开,主贵人临门……」

说毕,两人已泪流满面,再也控制不住了情绪,抱在一起,相持大哭,殿上的侍卫、太监、宫女、武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去劝。

那日刘备三顾草庐,终于见到了诸葛亮,诸葛亮被刘备的气度折服,在说完他那著名的隆中对,答应了出山相助后,与刘备携手在庭院中散步,刘备心情愉悦,见了篱边所开之花,便问诸葛亮,不知这开的是什么花?诸葛亮微笑回答:

「这是苕花,今早方开,主贵人临门……」

说毕,便白衣翩翩,飘摇下拜,从此君臣定分,转眼,已是千年。

33、

和刘备转世时的状况大致一样,诸葛亮醒过来时,也发现自己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但和刘备不一样的是,诸葛亮一直还保留着千年以来的记忆,对世事也大致了解,所以很快就明白自己成了被金国捉走十五年的废物皇帝钦宗,刘备的亲哥哥,也是哭笑不得,对四魂之玉的恶毒趣味实在是无语。

于是诸葛亮马上就开始谋划如何能够尽快回到刘备的身边,用了点挺简单的办法,多管齐下,拉拢拉拢官员,造造舆论,也没费什么劲,就让金国朝廷上下达成了「把钦宗放回去会比留在手里有用得多」的共识。

用计的精髓其实就是造势,势有了,具体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出来替你完成。不出所料,很快就有人上书金国朝廷,献计献策,建言送钦宗南归复位,挑起宋国内乱,大军在后趁乱一锅端,这上书献策的,就是金兀术口中的那个「高人」。

凭心说这计策水平还行,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预后良好,所以得到了金国朝廷的采用。此后金国上下按计行事,熙宗召见诸葛亮,告诉他要扶他回去复位,诸葛亮表达了对大金的感激和不舍之情,还对此去的前景安危表示了担忧,只是不敢回去,熙宗安慰他不要害怕,宋国管事的秦桧是咱们的人,虽然前两年他干了对不起咱们的事,但是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他那是逼不得已,这次你给他带份诏书过去,他见了诏书,一定助你成事,诸葛亮一听还有这意外收获呢,于是拿上诏书,装作痛哭一番,便听从金人安排「无奈」上了路。

金人让宇文虚中跟着诸葛亮一起回去,这宇文虚中自从当年被金人扣留,想明白了国家大义要比个人名声重要的道理,便假意接受了金人的官职,想来个待时而动,找机会再为大宋出力,这次钦宗南归,宇文虚中知道里面关节利害,心急如焚,便请求做了钦宗的随臣,在路上找机会就给钦宗讲,要以社稷为重,兄弟同心,万不可一心争位,让仇人钻了空子。

诸葛亮并不轻信,试了宇文虚中几次,确定了他并非金人奸细后,才告诉他自己这些年已经想明白了好多事,此次回去,无意争位,而是要相助皇帝,铲除奸党,整肃朝廷纲纪,早日北伐报仇。宇文虚中听了这话,感动得老泪纵横,深感少帝这十几年成熟了不少,早是如此,如何能有靖康国耻?果然是多难兴邦,诚不我欺,从此便对诸葛亮言听计从。

正好来迎驾的是秦桧,诸葛亮见到他时便定好计策,要拿他当引子,意在全歼金国南下兵马。一路上和宇文虚中演戏给秦桧看,坚定其心,计策进展相当顺利。诸葛亮甚至都感觉有点无趣,唯一的意外出现在刚见到刘备的时候,诸葛亮实在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下拜称臣,落得秦桧好一顿埋怨,好在秦桧的智商也就那样,诸葛亮三言两语一打发,便又深信不疑。

诸葛亮和刘备相认后,抱头痛哭哭够了,总得开始干正事,于是计策依旧进行,刘备秘密指挥岳飞等诸将按计行事,引金兵入穀,诸葛亮又教秦桧献密信,不由得金兀术不上当,顺利把金兵引到预设的战场,连烧带杀,整了个干干净净。事后诸葛亮对这次战役的评估是,难度略高于博望坡,但是显著低于赤壁……

和诸葛亮再见,又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刘备的心情简直好到无以复加。也不回临安了,就到建康汇合诸将,准备休整休整趁势北伐,趁热打铁,毕其功于一役。

到了建康召见诸将,听诸将报功,韩世忠献上撒里曷的首级,说当日江中埋伏放火登岸后,见了此贼,想起他箭射陛下之仇,就依样画葫芦也是一箭射死了他,给陛下出气,刘备一高兴就把大白赏给了韩世忠,又封了他个前将军。

刘备决定从此恢复前后左右四征四镇的将军名号,显示新气象,听着也威风,主要是自己更习惯。

岳飞所部战功甚多,阵斩金国万户以上就有十六人,献上有身份名姓的首级摆了大约两亩地那么多,物资军械更是不计其数。刘备给岳飞封了车骑将军,岳云也封到镇北将军,父子荣宠,一时无二,部将中王贵征北、张宪镇东,牛皋、董先、徐庆以下亦各有封赏,杨再兴弄了个振威将军的封号,自己觉得挺好听,比他们东南西北乱七八糟的强。

张俊所部这次藏在江北伪降的州县之中,扮做败兵百姓的也是他的人马,待金兵过江后,便集合起来烧船抄后路。刘备据此给他评了个战功第一,封骠骑将军、枢密副使、清河郡王,入朝大用。张俊心里大概明白点什么,却也不想那么多,到哪不是享福?所部兵马交给了后将军刘锜,依旧高高兴兴。

刘备知道张俊此人贪鄙,不可大用,和诸葛亮一商量,便借此机会拿了他的兵权,明升暗降,教他也没有话说。毕竟张俊前些天请自己吃饭,热菜就上了一百五十六道,味道那是相当不错,以后还得带诸葛亮再去吃,所以多少得给张俊留点情面,要不他再也不管饭了咋办……

诸将封赏已毕,又降旨去临安,抄没了秦桧的家产入官,再按着诸葛亮从秦桧手里套来的死党名单,都给轰到了边远州府,全仗着刘备仁德,不好杀人,万俟卨便做了驿丞,王次翁做了狱卒……当日斥逐宇文虚中那是做戏,这次召回了他,封了观文殿大学士,洪皓一身正气,升了太尉,王伦机警有功,也升做礼部尚书,其余诸臣,皆赏赐有差。

最后是诸葛亮,不,皇兄赵桓,刘备下旨说他失落金国,痛感社稷倾覆,十五年来苦读兵书,磨炼韬略,时刻不忘报仇,这次回来安排计策,立下不世大功,朕一心要以皇位相让,奈何皇兄坚持不允,以死相拒,没办法,只好封皇兄赵桓为:

大将军、丞相、枢密使、中书令、侍中、录尚书事、太师、太傅、太保、御史大夫、开封府尹、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护国宁武保静靖海静江镇南武安宁国军节度使、琅琊王、加九锡、位在亲王之上……

这一串古今结合……文武大臣们虽然目瞪口呆,不过想想人家哥俩兄友弟恭是好事,皇帝都能轮着当,封这些官算什么?也就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诸葛亮知道这是刘备出于真心,反正官职越多,责任越大,以后鞠躬尽瘁便是了,只是……这也太乱了啊……最后好歹把九锡辞了,这个词听着实在不舒服,刘备还怕是他嫌少,还小心翼翼的商量丞相要不咱加个十锡行不行?

琅琊王看似是两个字的郡王,比一字的亲王要差一等,所以刘备还特别说明琅琊王位在亲王之上,这琅琊王是刘备的情怀,刘备心里想,史书里记载当年邓磕巴拿封琅琊王引诱丞相的儿子,哎,瞻儿好样的,不屈而死,我是看一次这段流一次眼泪……哼,不就琅琊王么,我用的着你们封诸葛瞻?看我直接封给他爸爸多好~

34、

封赏休整已毕,刘备便让诸葛亮安排大军分路北进,趁着金人尚未恢复,要一鼓作气图取中原,拿回燕云十六州,进而犁庭扫穴,灭掉金国。由于当下金国已经几无可战之兵,仓促征发签军也征不上来,各地的义军蜂起,遥奉岳、韩等大帅旗号,抢州夺府,搞得残存不多的金兵焦头烂额,所以宋军战事进展的那是相当顺利,简直比后世的实战演习都轻松,几路人马跟比着谁先打进黄龙府似的,各显本事,不到半年时间,连从四川出发的右将军吴璘都打到了太原。

岳飞所部这次了结了绍兴九年大北伐时的遗憾,终于是虎步中原,收复了洛阳开封等一众城池。刘备诸葛亮跟着岳飞进了开封,装模作样祭了陵,便又挥师过黄河继续向北,誓要直捣黄龙。

韩世忠牵着御赐的大白,兵锋所向披靡,从山东河北一直打到燕京,走的直线就没打过弯,这一路比遛狗都轻松。韩世忠心里存了好胜的念头,知道岳飞和御驾也在来燕京的路上已经不远,自己定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攻下燕京,方显威名,于是催促人马齐集燕京城下,赶快攻城,哨马却发现金兵并未固守,而是出城列阵对敌,韩世忠闻报大惊,心想怕不是金兵从老巢调来了援兵?上前去看时,自己都乐了,原来金兵尚不满三千,精神萎靡,毫无斗志,可能是知道守城无用,想出来死个痛快?便下令军马向前接战。

谁知正在此时,金兵阵前却出来个怪人,头顶兽头,身披鱼皮,满身铃铛,拿根棍子,对着金兵阵中连唱带跳,也听不清唱的什么,唱跳已毕,那金兵们就嗷嗷乱叫,精神大振,反而朝着宋军冲杀过来。韩世忠与金兵交战多年,知道金人信萨满,阵前祈祷,也是常事,自然不惧,便麾众迎敌,没想到,打起来就发现了不对,这三千金兵口角流涎,乱喊怪叫,战意颇盛,武艺也精熟,动作奇快,受了伤都如同不知疼痛,杀了一阵,宋军竟然溃败,韩世忠约束不住,直退出七、八里方收拢败军,清点人数,已是死伤了一万多人,所有攻城器械营帐等物也尽数遗失,好在金兵人少,并不来追。韩世忠气不过,只道是我军骄兵必败,远来疲惫,敌人哀兵必胜,以逸待劳,于是休息一晚,来日再去搦战,仍旧又是一场大败,又折损了将近万人。

三日后岳飞所部前军两万也到了燕京,是镇东将军张宪所领,张宪来见韩世忠,听说连败两场,很是不以为然,心说你们如何与我岳家军相比?便要率军攻城,韩世忠知他所领尽是背嵬精骑,早已天下扬名,虽然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强于自己兵马,便任他出战,自己率队伍给他在后掠阵。

金兵依旧三千来人,那怪人依旧阵前唱跳一场,唱跳完了,金兵依旧冲杀过来,张宪不慌不忙,将背嵬马军分成几队,分进合击,尽显骑兵长处,战法精妙,让韩世忠也自叹服,两军从日中战到日暮,真是一场好杀,背嵬军无愧天下精锐,将三千金兵已是斩杀将近五百人,而自身损伤,竟然还不到……

五千……?

韩世忠赶紧来告诉张宪,仗不是这么打的,快撤吧!张宪此时已经有点发傻,实在没见过这么能打的金兵,在韩世忠的提醒下赶紧收了兵,垂头丧气,郁郁寡言,只等将来岳飞责罚。

两日后振威将军杨再兴率一万游弈军也到了燕京。见了韩世忠和张宪,得知战况,便按捺不住,直要出战。张宪已经懵圈了,说不出什么来,韩世忠倒还冷静,极力劝阻杨再兴不可冲动,两万背嵬军都打成那个惨样,你这一万游弈,又能强到哪里?这点金兵,困兽犹斗,待诸军齐至,就是围也围死了他们,用不着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杨再兴听了也觉有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便说我不与他斗兵,只是斗将便了,休要让金狗小看我们,堕了大军士气。韩世忠拦不住,只得随他,杨再兴便策马来到城下,高声挑战金兵大将,此时燕京守将,正是韩常,在城上听了大笑,说杀你这南蛮,哪里用我大将出马?就是平常小卒,也能斩你,说完便随便推出一名瘦弱金卒来,给他战马长枪,开城门让他来战杨再兴。

杨再兴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一心要将这小卒一枪挑死,那小卒倒也不惧怕,拍马前来迎战,交上手杨再兴才发现,这小卒的武艺超群,世所罕见,自己全神贯注,才与他打个平手,这一场好厮杀,两边军士都看呆了,齐声喝彩,直战了将近两个时辰,杨再兴人马俱乏,那小卒人还精神,但马力亦竭,于是两人各自回了营。

回来后杨再兴跟中了邪一样,不言不语不吃不睡,只是在那里想事情,怎么一个小卒就能和我大宋单挑王打成平手呢?怎么也想不通,甚至开始怀疑起了人生……好在第二天晚上,岳飞本队和御营兵马就到了,几个人见了驾,禀告战况,刘备诸葛亮岳飞听了也纳闷,怎么还有如此能战的金军?忙派人去打探,谁知转天天刚亮,探子还没回来,金兵就已经开城门出来挑战了……

宋军赶紧出营列阵,离城一里两军摆开架势,呐喊喧天,刘备诸葛亮等人一看,今天金兵人数可远不止三千,而是足有三五万,更出现了金兀术的旗号。原来也在昨晚,金兀术带着从白山黑水老家搜罗的各部援军已到了燕京,军势复振,似乎要与宋军再次大战一场。

两军正要交战,金兀术带着几个亲随,跑马来到两军阵前,大声喊道:

「赵构小儿!赵桓奸贼!今日便要你等命丧于此,与我那南征将士报仇!」

喊罢拨马回阵,那怪人又出至阵前,开始唱跳,诸葛亮立在旗下,眯着眼看了片刻,便叫过岳飞来,神色凝重,嘱他赶快退军,将前日改制的五十面神臂连弩推出来压阵,可止金兵追击,不要慌乱,营帐什么的不要也罢,就退回前日攻下的涿州城去,巩固城防,只要守住。

刘备听了纳闷,过来问诸葛亮,丞相如何阵前退军,可是有何妙计?诸葛亮不答,只是伸手远远的指那怪人,说陛下仔细看那人是谁,刘备上马看了半天,虽然不甚清楚,但那高矮胖瘦,那张丑脸……

没错,绝对是秦桧。

35、

秦桧当日被金兵护送北上,一路上得意洋洋,还做着马上要当齐王的美梦。谁知刚到燕京,金兀术的败报就传了来,秦桧不傻,好歹想想就反应过来,这是又让赵老九把自己给卖了……还加上了个赵老大,人与人之间怎么能丧失掉最根本的信任呢?真是防不胜防……感慨完了,气急败坏,知道金兵马上就会来收拾自己,也来不及准备东西,赶紧跑吧,跑慢了抓住肯定就是扒皮下油锅啊……

别说秦桧反应是真快,金兵马上就想抓他,可已是找不着人。秦桧不敢向南,怕碰上金兀术,便向北逃,跑了几天两个心腹也开溜了,就剩自己,也不知道去哪,满目悲凉,天下虽大,却没有自己容身之所,最后没办法,想到当日在临安听日本使臣说过,从高丽过狭海就是日本,便决定干脆去日本发展算了,书上说日本女子好淫而不妒,正好以娱晚年。凭着这点重燃起来的希望之火,秦桧强撑精神,靠着脑中仅存的一丁点地理知识引导,一路便向辽东逃去。

秦桧毕竟是个人物,读万卷书就能行万里路,向着东北方跑下去,还真没走错路,这日跑到了辽阳附近,又累又饿,便下了马,靠在一座土堆下休息,拿出冰冷的干粮啃。一边啃心里一边想着这几年的委屈,被老九兄弟翻来覆去的卖,竟然落到这般田地,忍不住眼泪直流,发出泣声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你这娃娃,哭个什么,搅得我老人家睡不安宁。」

秦桧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哪里有人,想是累的出了幻觉,便不理会,继续边啃边哭。

那个声音又传来:

「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说,这天下,还没有我老人家办不成的事情。」

秦桧这次听清了,声音是从身后的土堆里传来的,这土堆周围几十丈,高亦有数丈,里面如何有人?秦桧站起来绕着土堆走了一圈,也未见异常,正在纳闷,又听那声音说:

「娃娃你不要找,我是此地神灵,专门搭救落难之人,你大可放心。」

秦桧此时听这声音怎么这么慈祥呢,难怪是神灵,深信不疑,马上就扔了干粮,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不停哭着说:

「小人秦桧,请求神仙搭救则个~」

那神灵继续好言劝慰,秦桧便如同见了亲人一般,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诉说自己如何打造两国和平,如何促进民族融合,如何一力承担国事不麻烦别人,费心竭命,却被如此辜负,真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此去日本避世,乘桴浮于海,路上艰难,又不知何时才能到……说的凄凄惨惨,那神灵听了也半响无语,许久方道:

「你既然是大好人,我便传你几门仙术罢,此后也不必去异域他国,只在这里逍遥快活,早晚成仙,岂不美哉?你快进洞府来罢!」

说完那土堆便凭空显出个半人来高的洞口,秦桧见了大喜,心想我秦会之毕竟不是凡人,看来还有成仙之日呢,等我成了仙,一定先咒死赵老九……赶忙又跪倒拜谢神灵,拜谢完了,便往洞里爬,半个身子刚探进洞中,便感觉浑身发冷,抬头才看见洞壁上满满都是人头骷髅,心下大骇,情知不好,想要退出,已来不及,那洞穴深处出现两道光芒,直射自己面门而来……

秦桧退出洞口,缓缓站起,拍拍自己全身,好像在检查什么,又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突然嘎嘎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千万枭鸟入林,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在东北的广阔大地上越传越远……

36、

史书里并未记载,司马懿征伐辽东时,其实大病了一场。

当时襄平城还未破,公孙渊仍旧活蹦乱跳,司马懿也是快六十的人了,一天吃完晚饭突然就病的起不来,只在弥留之际,幕中慌乱,严守消息,几名副将已经开始了退兵的打算。

天明后却有一个老妇来营门求见,口称能治司马大都督的病,军卒并不知道司马懿重病的事,只当她胡言乱语,便要杀她,好在将军牛金正好巡营路过,见了大惊,心想都督的病情只有核心圈子不多的人知道,连一般军官都不知晓,这老妇却是如何得知?恐非凡人,便抱着死司马当活司马医的念头,将老妇人请至帐中。

老妇人见了垂危的司马懿,就让人准备黄纸香烛红绳等物,准备好了,便烧纸焚香,连唱带念,一通忙活,忙活完了,司马懿竟然就醒过来了,醒过来后,精神倍增,就是直喊饿,赶紧给他端来饭吃,大家觉得这老妇人肯定是神仙,还没来得及拜谢,却听老妇人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和司马大都督交待。

众人都出去了,司马懿自己又盛上一碗饭,接着吃,也不理老妇人。司马懿此人狠戾刻薄,又不信神仙虚诞之说,只把这老妇人当成个江湖异士,重德不报,心里直在盘算一会如何除掉她。

老妇人这时却说,我知道你想弄死我,劝你赶紧收了这个心,我今天来,是和你有缘分,要收你当个关门弟子,光大我仙家门楣。

司马懿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没好气的说你收我当弟子?我是大魏堂堂的大将军,我给你当弟子图个什么?

老妇人不紧不慢道,给我当弟子好处可多了,想出马就出马,想保家就保家……

看司马懿没什么反应,老妇人又下了决心似的加上一句,还能长生不老。

就是这个长生不老打动了司马懿,他盘算盘算说道,你要是能把襄平城给我拿下来,我就信你。

老妇人听了没言语,扭头就走了,帐外也没人看见她去了哪,司马懿只说她是知难而退,也没太在意,干正事吧,就召集诸将商议如何攻城,没想到还正在商议呢,外面兵士急忙来报,大都督快出去看看吧,外面出大事了~

司马懿带着诸将赶紧跑出营门看,只见对面襄平城城门大开,公孙渊带着大臣们都出来站好了队,几万兵卒也都站在后面,全都空着手,眼神空洞,如同木偶一般,那老妇人,赫然就站在公孙渊的旁边,看着司马懿笑。

司马懿马上明白过来,赶紧传令说敌人列阵已毕,咱们快点杀过去,一定要破城,牛金说大都督我看对面不像是来打仗的啊,司马懿说你懂个锤子,你当我这么些年的战功都是怎么来的?我还真给诸葛亮整过俘斩万计了?于是魏军在司马懿的优秀指挥下开始进攻,斩敌无数,一日破城,其实燕军一个还手的都没有,魏军死了十几个人,全是抢东西时自相杀死的,还有一个是让狗咬死……

晚上司马懿写好了给曹睿的报捷表章,把战况说的那个热闹,派快马送出去,就坐在帐里等老妇人。果然,到了后半夜老妇人来了,司马懿连忙跪倒下拜,老妇人扶起他,说怎么样你信我了吧,司马懿说信了信了,只是不知仙姑为何如此垂青弟子?老妇人叹口气,说如今那,像你这么阴险刻毒还不要脸的人,天底下可是不好找……

老妇人要求司马懿把襄平的人都杀光,因为这城里人得罪过她。司马懿自然照办,屠了襄平城。老妇人又教司马懿,把杀的人头筑成京观,自己要用这京观聚天地精气,让司马懿先去忙自己人世间的事,十五年后再来京观这里找自己,到时传司马懿天地异术,长生不老。

从此司马懿因为想给子孙们在人世间留一份基业,就开始了篡夺魏国社稷的行动,一步步的隐忍谋划,终于司马家代曹的局面已经不可扭转,此时十五年约期已近,于是司马懿放心地把一切交给儿子们,自己假称病死,悄悄回到了襄平城外的京观。

老妇人果然还在,她把司马懿迎进京观的里面,十五年来这京观的内部已经被她改造成一座洞府,司马懿从此便在这里和她学了二十年的法术。

二十年后,老妇人说,我会的都教给你了,你自己再从这练个百十来年,一定就能融会贯通,长生不老了,咱们缘分已尽,我走了,说完化道红光,消失不见,司马懿到了也不知道她是谁。按她说的,司马懿又修炼了一百来年,这一天终于感觉自己练成了,以后自己就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了,于是美滋滋打开洞府想要重回世间,看看自己子孙们混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出了洞一见到阳光,司马懿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了灰,原来是在洞里闷着这么些年,周围又都是烂人头,司马懿的肉体早已衰败了,这洞中有禁制,觉不出什么,洞外可不行……司马懿马上退回了洞中,身体却已经腐朽殆尽,这下倒好,没了身体,止剩魂魄,又出不去洞,司马懿这个气呀,心想外号真不能乱起,合算我这个「冢虎」就是这么回事呢……

好在已经有了一身的法术道行,夺个舍什么的也不算难事,问题是这地方人迹罕至,就算有人路过,京观这个大人头堆人们也避之不及,就算有人过来,和司马懿的相性又不符合,夺不上去……所以足足又等了几百年,直到秦桧路过,司马懿一看这人和我简直太相配了啊,拿仙姑当年的话讲,一样的阴险刻毒不要脸……于是骗了秦桧,夺了他的身体,此时真正秦桧的魂魄,已是被司马懿封进了京观之中,以后就永远和那几千个无头冤魂为伴了。

襄平现在叫做辽阳,司马懿到辽阳城转了一圈,知道了现在这里已是大金国,自己的子孙几百年前早就死绝了……司马懿虽然也算成了仙,可是一颗富贵心尚存,心想我在洞里受了这一千来年的苦,不如去大金朝廷上弄个国师什么的当当,先享几年福,吃点香东西,生上几个儿子,以后再重把这天下交给子孙……

主意已定,司马懿就来到金国上京,在闹市中显示了几手小法术,惊动了上京全城,金国此时刚遭大败,在中原一溃千里,也是有病乱投医,熙宗听说有异能之士到来,就把司马懿请上了殿,请来了皇帝大臣王公们一看这不秦桧么,还敢回来?便叫兵士拿下,司马懿大喝兵士退下,又用凌厉无比的目光环视殿上诸人,强大气场震慑得诸人都不敢动,这才手舞足蹈,开言唱到:

「左手拿定文王鼓

我右手拿住赶仙的鞭呐

五爪的金龙归大海

三条腿的蛤蟆满地蹿呐

喜鹊老鸹森林奔

扑棱蛾子爬窗沿呐

叫众人

你别忙

我不是灰

不是白来不是黄

不是胡家三太奶

也不是柳家五姑娘

要问我的名和姓——

我就是那司马懿——俊俏的郎呐依呼唉嘿呦~」

37、

那日司马懿唱完,金国君臣都听得呆了,唱的实在是太好了,词句不说,光最后那个甩腔,不是出道几十年的大萨满就绝对甩不出来……满堂喝彩,最后不得已,司马懿又返场了两段小帽,众人才算罢休。

司马懿又大略讲述了自己成仙的由来,金国君臣没法不信,也是抓住根柴火棍就当救命稻草,熙宗当场就封了司马懿做大国师、晋王,亲自率领群臣向司马懿跪拜,真拿他当作成了仙的上古先贤,求他搭救大金军民……司马懿对熙宗的请求满口答应,又说自己受了一千来年的修行之苦,能不能享几天福再说,宋兵先不用去管,举手之劳的事。事到如今,熙宗也只能信他,便赐他府邸器物美女,由他去享福。

司马懿于是开始了很低俗的享福生活,每天就是一条龙,过得美滋滋,在他啃了六十七只羊腿吃了八十九顿小烧烤糟蹋了二十八个剥蒜大姑娘之后,熙宗终于忍不住亲自来府上找他了。

熙宗说大国师啊,您这肠胃身体的是真好……现在已经没人再怀疑您是秦桧了,秦桧在我们这儿也住过些日子,别的不说,就这二十多个大姑娘,他那身子板给他十年时间他也玩不过来……

司马懿道,陛下你是讨要房中术的方子来的吧?那个简单,我给你写……

熙宗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回来再说,已经顾不上了,宋兵都快打到燕京城了,大国师啊,您可得救救咱们大金国啊,大金,大晋,咱们可是一码事啊!

司马懿一听怎么还有谐音梗呢……反正小烧烤吃的也有点腻了,出去活动活动也好,就告诉熙宗不要着急,我马上就去燕京,有我在那里,宋军就是来上千百万人,也是无妨。

熙宗大喜,又告诉司马懿如今金兀术已经在集结大金国最后的兵马,大国师只要在燕京坚持半个月,兵马就能够到达。

两人商量已毕,司马懿就动身带着亲兵护卫快马来在燕京,此时宋军韩世忠部已经到了燕京城外五十里,燕京城中却只有三千多金兵,守城的韩常见了国师降临,也自大喜,忙问国师有何退敌之策,司马懿说啥策不策的啊,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你们就出去打,我给你们请个神上个身,包你们以一当千。

韩常还半信半疑,宋兵已到城外,没奈何,只好听司马懿所言,舍死忘生,出城列阵。司马懿阵前一顿唱跳,金兵们还想,临死前听了次这么好的戏,也算值了……没想到等唱跳完了,嘿,还真管用,浑身的劲往上涌,也不知疼痛,也不惜死活,人人奋勇,当场就反推了韩世忠……

大凡这世上的豪杰英雄死后,一股精魂就会无意识地飘荡在天地之间,直到所有人都将他忘却,才会消逝。司马懿就是请来了这些精魂降临,这都是当年仙姑传他的法术。华夏大地,英豪辈出,司马懿想请谁就请谁,很是过瘾,打败韩世忠两阵,请的是廉颇李牧,打败张宪的背嵬军,请的是老熟人张辽,和杨再兴单挑请的是铁枪王彦章,最后要和宋军决战时请的是杀神白起,好在诸葛亮看出来了不对,退兵退的那叫一个快……

诸葛亮当日安排退军,虽退不乱,这都是六出祁山时练下的传统技能。等金兵那边仪式整完了要开打时,宋军已经没影了……金兀术又怕中计,倒也不敢来追。

退兵的路上两人并着马,诸葛亮悄悄给刘备讲,这个秦桧有点邪乎,应该不是本人,看他用的像是请神赶仙的邪术,真打起来,我军必定吃亏。

刘备说那怕啥啊,咱们去整点黑狗血大粪泔水,泼他丫的。

诸葛亮一脸黑线,说主公您不是不爱看书么,少看点志怪小说笔记吧,那不管用,他前几天能把我们几位将军打的那么惨,这级别的术法,可不是什么黑狗血能治的了的。

刘备听了直皱眉,可想了想又乐了,说丞相啊你既然能看出来,肯定也会这个吧,咱们也请啊,跟他对着打,咱们人还多呢,这波不虚他~

诸葛亮苦笑,说以前也许倒是行,那时有四魂之玉在身,现在可没有了,而且这次转世过来,可能是因为魂魄受损,一直就觉得身心都有点弱,发挥不出原来的全部能力来……

刘备打断他,说丞相你就直说咱们怎么办吧,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我都听你的。

面对刘备对自己的这份信任感,诸葛亮眼睛直热乎。他思索片刻,便下了决心说,主公放心,办法我有,我这就开始安排,您到时候听我的就行,现在咱们先回临安吧,此地不宜久留。

仗打到这份上,回临安干什么?刘备纳闷。

诸葛亮回答,给您整整家务事。

咱还顾得上那个啊,刘备听了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诸葛亮不慌不忙说,您的原配不是回来了么,也该有个安排,再者听说最近这半年多临安后宫颇乱,宫斗不可开交,您也该管管,别回头变生肘腋,咱得接受孙夫人那时的教训……

刘备一听孙夫人三个字,立刻想起了什么似的,垂头丧气,眼睛发直,刘玄德一世豪杰,真没有怕过什么人,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位年轻彪悍的孙夫人……

路上无话,大军进了涿州城,此时探马也已经回来,带回了消息,说阵前的金国国师竟然是成了仙的司马懿,附身秦桧……诸将听了,皆惊讶不已,刘备倒还沉得住气,毕竟司马懿这个名字对自己的威慑力,跟孙夫人根本没法比……

诸葛亮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着实有点激动,心想司马仲达竟然修成了如此地步,可知世事难料……也好,当年五丈原的遗憾,这次一定要亲手了结掉。

驻扎安排已毕,诸葛亮便请刘备召集诸将议事,诸将齐至,诸葛亮见大家情绪皆有些低落,就笑道众位将军不必烦恼,我有一事,说与你们得知,其实昨晚大汉丞相诸葛武侯已经给陛下托梦,说司马懿化身妖孽,危害人间,阻挡大军,武侯教陛下不必担忧,已经传给了陛下破解之法,请问陛下,是也不是?

众将听了,急切切都看刘备,刘备心说我昨天哪梦见你了,你又拿我当道具……虽然这么想,动作却十分配合,只是重重点头。

诸将见此,面色皆有和缓,诸葛亮又目示刘备,刘备心领神会,开口说道,武侯所言乃是天机,嘱我不要传扬,只可悄悄准备,如若被金人知道,为祸不小。

岳、韩等众将早已倾心刘备,而且这半年多来,对诸葛亮的行事也自钦服,所以听了此言,并无半点疑心。

诸葛亮便命岳飞留在涿州,韩世忠移驻易州,再快马传令刘锜驻莫州,吴璘驻蔚州,各要加固城防,深沟高垒,屯田养士,如有金兵来时,只可防守,犄角策应,却不可出战,维持好战线,现在是五月,大约半年之后,等自己和陛下万事准备停当回来,到时再与金兵决胜,誓要把金国一战扫平。

诸将得令散去,刘备就悄悄问诸葛亮,咱们这是要去如何准备?诸葛亮却苦笑,说我现在想的这个办法是没辙了的辙,难以出口,我再好好琢磨琢磨,要是实在琢磨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再跟您说……

第二天刘备就和诸葛亮带着御营南返,出了涿州城没多远,路过一个叫楼桑村的地方,两人在这里驻马良久,再上路时,左右见二人脸上,皆有泪痕。

38、

宋军两个月前进攻开封时,金国上下慌乱,一心求和,就送还了徽宗梓宫和韦太后,还有赵构的原配夫人邢氏,没想到过黄河的时候突起大风,大船翻覆,徽宗梓宫和韦太后都沉了底,这次可真的没人捣鬼,纯粹就是天意……

邢氏没在这条船上,倒是逃得了性命,此后便到了开封城外刘备的军中。刘备听说船翻了的事,和诸葛亮俩人假意哭了一场,又指天誓地,只要报仇,激励三军士气,结果将士用命,当天就破了开封,这可能也是宋金交战二十年来,徽宗为战事做出过的最大贡献……

刘备见到邢氏,看她面黄肌瘦,病得气息奄奄,已经坐不起来,虽然换上了新衣,却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贵妇的样子。邢氏此时已无力大哭,只是不住落泪,轻声问刘备,臣妾托人带回的金环,大王可是收到了……左右侍臣内监,闻此言皆掩泣,刘备虽不明所以,却也是黯然神伤。

靖康时邢氏还是康王妃,被金人掳走,这些年受尽了千万凌辱。建炎初年,曾有一曹姓宋臣从北方逃归,邢氏托他带给赵构一对金耳环,环者还也,盼望赵构见了,想法将自己迎还。赵构只图苟安,哪里顾得上她,只是远远地将邢氏虚封为皇后,托了他的福,此后贵为大宋皇后的邢氏,在洗衣院的业绩便直线上升……

开封此时宫室残破,没法安顿邢氏,又不能带在军中,刘备就安排船轿,将她送回了临安,好延医调治将养。邢氏依依不舍,离了刘备上路,哪知这一去,再见便是诀别。

临安后宫的宫斗历程大致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建炎年间,那时赵构刚被金兵吓出萎症,心下不甘,每天和嫔妃宫人们屡败屡试,屡试屡败,花样百出,就是不能成功……赵构气急了便迁怒,责罚捶楚,宫人多有被打死者。那几年谁要是轮上侍寝,就如同去鬼门关上走了一番,妃嫔们苦不堪言,全都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谁还有心思宫斗?不光不斗,甚至还发展出来了共患难的友情,关系处的都如同亲姐妹一般。

第二阶段是绍兴年间,到绍兴八年以前,这时的赵构大概也就认命了,承认了自己不行了的事实,没劲折腾了。后宫妃嫔们的日子比以前就好过了不是一星半点,再也不用担心挨打受虐了。生活不那么紧张,于是大家都开始培养起个人兴趣来,有插花的,有画画的,有养猫的,有种菜的……全都颇为佛系,也没人宫斗,斗啥啊,反正都欲求不满,谁爱侍寝谁侍寝去,就当是伴着条大狗睡一晚……

第三阶段就是从绍兴八年至今,刘备来了……这下后宫可就热闹了,官家不但治好了身子,颇为威猛,而且性子变得温柔体贴,和从前判若两人,这样的好老公,哪个女人不想独占?于是嫔妃们便纷纷拾起了十几年不曾用过的宫斗技能,反正这技能是出于天性,倒都没有生疏……

别看她们斗的热闹,其实刘备心里哪个也没看上,一个个和当年甘夫人的俏丽如玉,麋夫人的清秀可喜,吴皇后的华贵雍容,甚至孙夫人的活泼娇悍……根本没法比,都是为了国家后嗣,凑合着过吧……刘备善得人心,真的是男女通吃,魅力自动散发,后宫不论哪个嫔妃,刘备都能让她觉得皇帝最爱的是自己……别朝宫斗,大多是为了权势地位子女,而刘备后宫的宫斗,却又多了几分为了真爱,所以就更热闹了。加上这半年多来刘备不在家,没人管她们,这宫斗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现在居于后宫最高位份的是贵妃吴氏,此女聪明敏慧,知书达理,当初把赵构都能哄得颇为顺溜,本来离皇后的位置只有半步之遥了,没想到,噩耗传来,本来不该再出现的邢皇后竟然要回来,可怜吴贵妃自从接到这个消息,就再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这一天,就是邢皇后回宫的日子,吴贵妃早起梳妆,宫女拿来罩衫,欲要给她披上,吴贵妃摆手道不忙,自己接过罩衫来,细细检视,立刻捡出了五根别在罩衫上的粗大钢针,拿来罩衫的那名宫女见了大惊,跪下连声叫道,是奴婢不小心,请贵妃娘娘恕罪,吴贵妃不惊不怒,问她你是前天刘淑妃推荐给本宫使用的吧?那宫女连连叩头认罪,吴贵妃也不生气,叫过管事太监来,命他带人把这宫女随便找个井里扔进去就行。

披好罩衫,吴贵妃坐在梳妆台前,又拿起胭脂水粉来看,见胭脂颜色有异,便叫管事太监去潘贤妃宫里把她最喜欢的猫借来玩玩,不一时管事太监抱着猫回来,吴贵妃挑起一点胭脂,就着太监手里抹了那猫一嘴,马上那猫就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扔在地上,立时倒毙。吴贵妃不慌不忙,问这胭脂是谁送来的,管事太监答说是昨日宫内司送来,吴贵妃点头道这就是了,宫内司前天新换的总管,是张淑容的心腹人,我还奇怪为何,却原来是冲我而来。

换了胭脂水粉,吴贵妃打扮已毕,宫女便端来一碗冰糖莲子羹,说是刘婉仪刚打发人送来,是婉仪亲手所做,还是热的,特来孝敬娘娘,吴贵妃随手拔只银簪,朝羹里一搅,只见那簪通体都黑了,吴贵妃便吩咐宫女把这碗羹带着刚才那只死猫都给潘贤妃送回去,告诉她猫在贵妃娘娘这里顽,娘娘喜欢的了不得,正好刘婉仪送了莲子羹来,娘娘爱猫,喂给猫吃,不想就这样了,有什么事,让她直接去撕刘婉仪。

宫女去了,吴贵妃便向身边贴身心腹宫女笑道,这几个月来,就数今天事少,以后要是每天都能这般清净,那可真是阿弥陀佛了。对了,前天咱们给李美人送去的麝香保胎丸,她可服用了不曾?

心腹宫女回答,早晨听说李美人已经小产,七个月的男胎,若生下来就是皇六子,可惜了,肯定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吴贵妃满意点头,又问给皇后的见面礼可曾准备妥当?心腹宫女回答娘娘放心,早已齐全,吴贵妃便命准备銮驾,带好礼物,要去清除——不对,是拜见邢皇后娘娘。

39、

邢氏这一路上有医官用药,加之心情放松,毕竟才三十多岁的年纪,恢复得极快,等到了临安,一身的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邢氏此时尚是名义上的中宫皇后,在宫中安顿下来后,各宫嫔妃们便来请安,吴贵妃自恃是皇后以下第一人,为显扬身份,所以来的最晚。

吴贵妃在厅上等邢皇后出来见面时,见厅上摆放的都是嫔妃们送来的礼品,无非是首饰元宝,绸缎人参,此外就是——

带绣像的列女传、全套的女德图、整本的女训,精选的贞节录……

吴贵妃见了暗暗冷笑,心想这些后宫姐妹们果然做的出来,只是和自己相比,还差火候,正在想时,邢皇后已经被宫人扶出,吴贵妃连忙上前敛裾施礼。

邢皇后却忙教宫人止住她,自己也下来,拉着吴贵妃的手,弱声说道贵妃这些年操持后宫,大为不易,妾失身北寇,回来正要等候官家处分责罚,为一宫婢足矣,岂敢受贵妃的礼,说完便挣着反要给吴贵妃下拜。

吴贵妃忙劝着她坐下,百般宽慰,邢皇后只是不住落泪,吴贵妃也跟着伤心,两人说了一会儿,吴贵妃便告退,好让皇后休息,临去时献上礼物,乃是两张上好的羊皮,说是怕皇后在北方日久,穿不惯南边的衣服,不妨拿这羊皮做两件皮袄穿……

从此邢皇后便命太医停了自己医药,每天恹恹度日。不过毕竟是忌惮皇后身份,妃嫔们也不敢太明着胡来,后宫较前倒算是相安无事,这么过了三个来月,刘备就回到了临安。

回来之后,后宫嫔妃们便来见驾,各诉分别之苦,只有邢皇后未露面,吴贵妃说皇后尚在养病,臣妾们每日探望问安,料必无事,请官家放心,更不要追究皇后不来迎驾的失仪。

刘备心说好好好,小刀子你就使劲递,她都病成那个样子了,怎么着我还追究她失仪?这么混账的事儿,也就是当年的曹子桓能做出来。

第二天上朝,刘备先受了群臣的贺,又晓谕群臣,说此次北伐,虽故地皆复,然金国未灭,大仇未报,尚非庆功之时,上下还要齐心,待打破黄龙府,擒了金国君臣来太庙献俘,到时方可普天同庆,群臣听了,都呼万岁。

刘备便命工部去整理开封、洛阳宫室,等待还都,又命礼部准备大典,要正式册立皇后。

礼部尚书王伦领了旨,谏议大夫张浚却出班启奏,说不知陛下要册立的皇后是哪位?

刘备说当然是邢氏,人家本来就是皇后,这次就是补个典礼。

张浚说陛下不可啊,邢氏封后,那是当年陛下登基时为了正位号,加之尽人子之孝,成侍奉先帝太后之礼,如今情势已易,邢氏失落北方日久,虽是被迫,亦甚失行,何况闻听她曾为金酋生子,内外颇有议论,岂堪再为我大宋皇后哉!

汉人本就比宋人豁达,刘备又是豪杰之性,一直认为若是男子保护不了女人,使得女子无奈受辱,那便是男子的不是,又岂能归罪女人?听了张浚所言,并不以为然,让张浚退下,张浚却只在那里喋喋不休,叩头请刘备收回成命,皇后之位贵重,万不可立一个失节的妇人。

刘备听烦了,忍耐不住,站起来指着张浚骂道,失你爷节,失你娘节!靖康之时,你们君臣无能,失了天下,将女人做货物般送给金人,以求苟延性命,如今幸得天佑,百姓齐心,将士效力,眼看金人将灭,你们却又来责备女人失节?!

刘备骂完,见满朝大臣,多有惭色,心想朕这话说的有点重了,丞相听了,面上须不好看,是朕失了考虑,再要偷眼看诸葛亮时,却想起诸葛亮今天说有事,并未上朝,想是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刘备才放下心来,心说丞相妙算,果然人不能及。

张浚也惭惭而退,刘备又处置了几件这几个月耽搁下来的紧迫事,便退朝要去看望邢皇后,倒不是对她真有什么感情,而是从心里同情这些被金人掳去的可怜女子,赈危济弱,正是刘备的天性使然。

到了邢皇后宫中,并未见她出来迎驾,刘备直进了内殿,见邢皇后身穿素衣,躺在床上,听得刘备进来,便要挣扎起身行礼,却已是挣起不来。

刘备坐在床沿,问她说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伺候的人都哪去了?

邢皇后努力微笑道,方才大王在朝上所言,臣妾已经尽知,听到那一番话,便是死也无憾了。

死什么死,刘备安慰她道,朕已经让礼部去准备大典,隆重册你为后,将来这六宫,就归你管。

邢皇后摇头,说当年朱皇后投水归天时,我就在旁,我岂是不如她知羞耻,只是心中实在舍不得大王,想再见大王一面,故而忍辱至今。如今能死在这椒房殿中,大王面前,已是心满意足,又怎可忘耻偷生,腆颜做大宋的皇后,让天下人耻笑?

朱皇后便是钦宗的皇后,当年被掳后誓死拒辱,投水自尽,连金人也被她的烈性折服,甚是敬佩。

刘备说耻笑什么耻笑,靖康之时,男子尚不能自保,何况你们女人,别想不开,出嫁从夫,朕命你好好的。

邢皇后神情黯然,说今日朝上大臣所言,臣妾在北方生过一子,确是实情,臣妾不敢隐瞒大王,只求大王恕了臣妾的罪过罢。

刘备说那有什么,等朕扫平北方,寻来此子,便收他作干儿,将来就把北边的王位封与他,又有何难?

邢皇后闻言垂泪,说大王何必为臣妾做这许多,臣妾已经服了毒,命不久矣。刘备听了大惊,起身急声叫太医,邢皇后拉住了他手,教他再坐下,柔声说道,大王可还记得当年在开封王府分别时,对臣妾说的话么?

刘备心说我记得什么啊我记得……只好眼含热泪,胡乱点头,邢皇后见刘备点头,大是欣慰,脸上竟然泛过一丝娇羞,便松了刘备的手,闭目而逝。

刘备虽只见过她两面,此刻却也可怜她遭遇,忍不住哭了出来。此时太医、太监们也都进来,见状闹哄哄乱了半天,刘备便命将邢氏以皇后冠服收殓,让礼部拟谥「宪烈」,隆重安葬不题。

40、

邢皇后的葬礼之后,朝中便忙了起来,向各地派遣官吏,调发前线军粮物资,开科取士,奖励农桑,教化百姓,兴修水利……

所有这些事都是诸葛亮亲自安排,刘备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当年治理蜀中,那么难的摊子,都能做到百姓称颂,如今土地人民比那时多上几十倍,诸葛亮更是如龙入渊,一展大才,令天下歙然称治。

古有周文王困羑里而演八卦,今有琅琊王困五国而学兵书……一时间成了大宋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刘备也问了几次诸葛亮,咱们怎么去对付司马懿,诸葛亮只说请主公宽心,再等等,还是那句话,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时再跟您说。

这天刘备在宫里正和诸葛亮闲聊,诸葛亮便劝刘备,虽然邢皇后已亡,但是中宫之位不可久虚,主公还是早点做个计较,是擢立别妃呢,还是重选新人。

刘备听了也愁眉苦脸,说立谁啊,都看不上……邢氏若在,我倒也懒得改,这邢氏不在了,再立哪个我也不认头……要不丞相你给参谋参谋?

诸葛亮直摆手道,这是主公家事……

刘备嘿嘿笑,说你现在不是我哥么,大伯子正好管家事。

诸葛亮也笑,便不推辞,说吴贵妃如何?听说贵妃颇为聪敏,位份又高,可正中宫,正好当年昭烈穆皇后也姓吴,多巧。

刘备摇头,说吴贵妃那哪是聪敏啊,她那就是狡猾,狡猾大大的,立她为后,还不够我天天费心防着她……

诸葛亮又说,那潘贤妃呢,听说她善良娴淑,皇长子又由她所出,正好母子皆贵。

刘备又摇头,说这潘氏岂止善良,简直爱心泛滥,她那宫中,养了四十几只猫五十来条狗八十多对小兔子,我都不敢去,前些天她死了只猫,哭的那叫一个凄惨,非求着我追封那猫做殿前将军,这人脑子都不正常了,焉能为后……

诸葛亮再说,那就是刘婉仪?听说婉仪艳绝六宫,旁人不及,您立后立个漂亮的,将来典礼接见命妇,也壮朝廷门面。

刘备也摇头,说她容貌身材倒是比别人强,不过相较甘夫人那是还差的远,能妆什么门面……再说了,这刘婉仪近来迷上了炼丹炼药,一屋子的汞石瓶罐,那天一看,吓我一跳,原来炼出来的,不是砒霜,就是鹤顶红,赶紧着人给她扔了……立她为后,我看我是要离驾崩不远……

诸葛亮心说,要照这么说不立她您不是更要离驾崩不远……哎,您这后宫可是够了乱的了,也真需要个有手段的皇后来管一管。

刘备乐了,转头叫内侍赶紧去端壶青梅酒来,说丞相啊,咱俩这聊的,我怎么突然想起当年煮酒论英雄来了……干脆我也别费脑子了,就请你这大伯子给我用心选个弟媳妇算了。

诸葛亮赶紧说好啊,这可是您自己说的,不要反悔,臣保证不负嘱托,让您满意。

再喝了两杯梅酒,诸葛亮便告退,他走后刘备越想越不对,怎么感觉好像又让丞相给套路了?……

过了半个多月,刘备便接到从易州韩世忠处来的紧急奏折,以为是军情有变,忙打开看时,却原来虚惊一场。

韩世忠奏折中说自己家中有一女待字,是正室所出,年方十七,性情沉稳,容姿颇为出众,想让她进宫侍奉陛下,可不敢想当皇后,做个宠妃就行,此外并无军情。

刘备看完那个气啊,心说我拿你一直当兄弟,你却憋着劲想当我老丈人……扔在一边没理,不料才过了半天,岳飞也从涿州来了密折,折上说——

……臣倒是有一女,名唤安娘,年方两岁……

刘备心想这都哪跟哪,也没理会,转过天来,又有几封文书奏折送来,都是在外统军的将领,无一例外,写的全是——

……臣有一女……

刘备这个气啊,心说朕这是要查你们户口怎地?还只查女眷……联系前事,一想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赶紧把诸葛亮找来,把文书奏折给他看。

诸葛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抬起头对刘备说,臣看这年纪家世,还就是韩世忠的女儿最合适,要不就让她进宫来,先封妃,能不能做皇后,您将来再定夺?

刘备说我就知道是你吧……诸葛亮笑道,是您让我给您选皇后的啊,咱们可得君无戏言。

刘备噘嘴道那你就让他们这么上书?整的我跟老色坯子似的……诸葛亮连忙笑着给刘备赔罪,说我这也是没法子,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细的访,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得得得,刘备说丞相你怎么还学会了拽文了?可是你说我娶老韩的闺女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诸葛亮赶紧给刘备下定心丸,岳飞韩世忠这些人都是难得的忠义之士,提升他们的地位,倚他们做朝廷柱石,并无害处,当年我给太子找的皇后不就是益德家的闺女么,您还不知道多稳?

刘备一听行吧,就听你的,于是君臣两人就在殿上开开心心写起了诏书来。

十日后易州,韩世忠接到刘备手诏,打开看时,那诏上说朕一直把你当兄长看待,按说你闺女就是我闺女,不过咱闺女要是嫌辈分低了想涨涨,你就让她进宫来我们兄妹见见呗……

韩世忠大老粗,武人的性子,就吃这一套,看了诏书,见皇帝待自己亲切,与别人不同,心中大喜,赶紧传信回临安家中安排女儿入宫,又杀牛宰羊,准备好酒,遍赏全军,喝了好几天。

过了些日子,韩家送女入宫,宫中早准备好了礼仪宝册,收拾出了新宫殿,刘备便命在偏殿召见,传召后片刻,一华服女子进殿来,刘备一看,眼睛直发亮,见此女眉目间一股英气逼人,兼之神采明艳,极是动人,就是岁数不像十七,最少也得有个三十上下二十大几,刘备心说老韩啊你说这瞎话干什么,怕朕嫌大?咳,这岁数跟朕岂不是更合适嘛……

那女子近前下拜施礼,自称臣妾梁氏,又说上几句,刘备才知她就是当初韩世忠总念叨的「红玉」,如今原来的正室已殁,韩世忠把她扶正,这次送女儿进宫,便是行正室的职分。

刘备心说朕这老丈人大哥眼光是真不错,有福有福……哎,惭愧,朕这些日子怎么道德水平越来越低,都开始对丈母娘动开了心思……

梁夫人笑着说女儿害羞,不敢进来,还望请陛下屈尊亲自迎她,刘备也知道这是民间嫁女的礼仪,盼望夫家珍视,讨个好彩头,便笑盈盈答允,引着一班内侍,随梁夫人出了殿门,要来迎接韩小姐。

出来见了殿外情景,刘备还没反应过来,梁夫人却先傻了……只见韩小姐已经下了轿,在那里拦住了一队巡逻的禁军,指指点点,又抢过一名禁军手里的长枪,边说边比比划划,只是离得远,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梁夫人也顾不上了君前失仪,提起裙子快步下台阶一溜小跑过去,劈手夺下韩小姐手中长枪,韩小姐见了继母回来,便老实站住,低着头听梁夫人的训。

刘备一看,心想老韩家里这是什么家风?一面奇怪,一面已走到跟前,听那梁夫人正数落小姐道,让你在轿中好好等着,我还说你害羞,你这倒成个什么样子?

韩小姐分辨道,我见他们拿枪的位置实在不对,这样持枪,对敌时如何发力?须要再向后半尺……

梁夫人气急道,你爹爹教你入宫,可是来做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的?你才学了几天武艺,这大宋朝就要容不下你?来来来,要不咱娘俩先比划比划,让你见识……

韩小姐还要说话,却见继母身后皇帝正笑眯眯看着自己,顿时双颊飞红,立刻屈身行礼。梁夫人也反应了过来,赶紧转过身下拜请罪。

刘备连忙令二女起身,仔细看那韩小姐时,见她体裁匀称,容貌甚美,这还不算,关键是一股刚猛桀骜的气质,竟然像极了当年的孙夫人……

41、

绍兴十三年十月,大将军、丞相、琅琊王赵桓,奉诏持节,册前将军、咸安郡王韩世忠的女儿韩氏为皇后,赐金册、宝玺。

这韩氏入宫初为淑仪,未及两个月,便立为皇后,这般得宠,也算得上古今少有。

宣读诏书毕,诸葛亮看着下拜的韩皇后,心说还真是像啊……当年在荆州时子龙和我打赌,说主公不喜孙夫人,我说若不喜爱,能怕成那个样子?哎,可惜子龙已不在,否则见到今天这情景,便知我又赌赢他一回……

典礼隆重,直折腾到天黑,到了晚间,后宫嫔妃们便齐来参见新皇后贺喜,由吴贵妃领头,十几名妃嫔齐刷刷跪倒,口称皇帝万岁、皇后千秋,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

刘备也坐在韩皇后身边,受完了礼,喜滋滋命大家都起来罢。嫔妃们却都跪着不动,眼睛都看着皇后,只要等她说,才敢起来。

韩皇后见了焦躁道,官家命你们起来,你们却看我,意思是我眼里没有官家么?装我的门面,竟然如此欺负于我!

众妃嫔听了韩皇后的话,赶紧向刘备谢恩起身,纷纷心想,原来「欺负」这个词还可以这么用的……

虽然这韩小姐入宫才封淑仪,但她一来性情刚烈不吃亏,又有武功,谁也打她不过,二来外家圣眷方隆,自己也颇受宠,皇帝看她的眼神都与看别人不同,充满蜜意柔情,谁都明白她早晚必然封后……所以两个月来,韩小姐早已后宫制霸,治伏了妃嫔们,哪个敢触她的霉头……

韩皇后尚不罢休,又气乎乎的说,今天就罚你们,把太祖长拳每人再打上二十遍,哼,每日里练功如此怠惰,以后本宫如何率你们上阵,如何杀得了金兵!

刘备听了忙劝,皇后你们练武图个强身健体就行,灭金那点小事,哪里用得着您出手……

韩皇后恨道,金人自靖康以来,侮辱了多少中原女子,本宫便要替天下女子,寻回来这个仇。

刘备说行吧,我看你这八十万禁军教头,已是屈才,明天朕和丞相说说,就把大将军让给你做……

韩皇后便笑着来捶刘备,刘备也就势搂她入怀,看着皇帝皇后一人一句打情骂俏,底下刘婉仪再也忍不住了心里委屈,呜呜哭了出来,边哭边道,陛下臣妾们命好苦,刚放了裹足,就要每天陪皇后练武,略不如意,就要责罚,我们却又打不过她……这二十遍太祖长拳,练完天也就该亮了……呜呜呜……早知道我就不给邢皇后送列女传挤兑她了啊……

吴贵妃一听,怎么啥你都往外说?你送列女传,我还送羊皮袄呢……再说人俩人都搂上了,你这时候告状不是缺心眼么……趁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列女传是怎么回事,赶紧笑着打断她,说皇后也是疼咱们,为了姐妹们有个好身体,你却来咶噪,当真不识好歹,陛下不要理她,且看臣妾耍一套五郎八卦棍法,还请娘娘给指点指点……

众嫔妃热闹了半夜方散。过了几天,朝廷便宣布明年改元神武,这年号是刘备亲自定的,武是章武的武,至于神么,刘备心想,朕和丞相竟然都转世重生,这事难道还不够神的么……

此后也无甚大事,直到来了拨西夏使者,现在西夏和大宋又接上了壤,西夏君臣见了宋军如此英勇,直把金人打回了老家,也自心惊,怕大宋来算旧账,便赶紧过来交好。

刘备见到使者,收了礼物,对使者说,我大军现今都在幽燕,正要一举灭金,尔国若想来犯,正可趁此机会,朕倒要看看尔等能占我几座州府,等我灭了金国后,再去找尔国算账收利息就行。

西夏使者连忙说陛下玩笑了,我国对大宋世代恭顺,现在得脱金人掌握,重归大宋翼庇,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侵犯上国乎?

刘备说你乎什么乎……当朕不知前朝之事乎?好水川,永乐城,尔等就是这样世代恭顺的?你们知错么知错么知错么~朕这是在替神宗皇帝问你们!

西夏使者吓得不敢言语,最后刘备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是朕大军灭金之后,还不见你们国主去开封称臣降服,那朕就让几位将军别忙着回来,先去你们那溜达溜达再说……

打发走了使者,正好诸葛亮进宫来,刘备见他神色凝重,便问丞相究竟何事?

诸葛亮说,司马懿那事,这半年来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了,只好按臣原先的安排行事,臣现在要去一趟汉中,还请陛下允准。

刘备纳闷道,前线在幽州,丞相你此时去汉中干什么?

诸葛亮咬牙回答了两个字:盗墓……

盗谁的墓?刘备如坠五里雾中。

诸葛亮又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我的……

刘备听懵了,诸葛亮便给他细细讲明,因为自己的魂魄在五丈原时曾被四魂之玉一箭击碎,受损极重,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恢复,发挥不出全部的能力来。所以如果想要抗衡司马懿,就必须找到几件自己从前常用的物品,物品随人久了,自然会沾染主人的精气,这精气当能滋补自己魂魄的不足,补足了魂魄,就有办法破解司马懿的法术。

已经过了将近千年,到哪去找曾经用过的东西呢?想来想去,也只有定军山下自己的墓中了……如果遗骸尚在,那就更好,补魂魄的效用更高。

之所以耽搁到现在,一则因为盼着能有别的办法,更主要还是当初自己死前,遗命时服殓葬,墓止容棺,只放些随身的物件,但毕竟不愿身后被人惊扰,便又嘱咐姜维,命他将墓门开在定军山脚的汉水之下,每年只有冬季枯水之时,墓门的位置方可显露出水面那么几天,再用泥土封上,就永远不怕会有人找到了。

所以必须要现在去汉中,赶在几天枯水的时候,找到墓门进去,取得遗物,补足魂魄,好破那司马懿法术,灭金复仇。如若耽搁了,最少也要再等上一年。

刘备听得痴痴呆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丞相咱就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诸葛亮说,臣想了这大半年,实在是别无他法,但凡有点辙,谁能去刨自己的坟啊您说……

刘备瘫坐椅上,神情颓丧,自言自语说,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我还以为你来找我过生日,谁知道你却告诉我这个……哎,我说丞相啊,自打咱哥俩重逢后,先是神魔玄幻,再是宫斗言情,现在你又要给我整盗墓探险……是不是再往后就该末日废土了……咱们的日子,过的也忒热闹了些……

诸葛亮也叹道,这天地世间,就像一本书,你我世人,皆在这书中,造物神明,便是那写书人……唉,这写书人只图自己痛快胡闹,扯的没边,却哪管我们书中人死活……

二人感慨毕,只得振奋精神,重又商量起正事,刘备便要和诸葛亮一起去,诸葛亮拗不过,只好答应。

第二天刘备便找来御营都指挥使、征西将军杨沂中,告诉他诸葛武侯又托梦来,要破金兵,需到武侯墓中取来白羽扇一把,司马懿见了此扇,必当屁滚尿流,不战自败。武侯是前代先贤,为了敬重他,朕和丞相一定要到墓前隆重祭拜,亲手取了扇子出来,方不负先贤厚意。只是此事机密,只说是去武侯祠还愿即可。杨沂中也是听过三国说书唱戏的人,知道诸葛亮摇白羽扇,专克司马懿,何况当年刘备去武侯祠,他也在旁,所以深信不疑,自去准备人马不题。

韩皇后知道了刘备又要离宫,不依不饶,只要跟着,刘备心说我要带你去盗墓,倒真合了两男一女的标准配置……话虽如此,刘备却哪里放心她去,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韩皇后只是不听,最后没办法,刘备只好答应带着她,韩皇后才高兴。诸葛亮听了,也是没辙。

人生岂能有乐无忧,恰在这几天,皇长子急病,病情极为凶险,这孩子还不到两岁,尚未起名,御医看了,只道难过年关。潘贤妃每日哭泣,诸葛亮便劝刘备留下,刘备虽然心中牵挂,却哪是只知儿女私情的人,便说朕又不是袁本初,万不可耽误了正事时日,依旧准备出发。

三天后正逢吉日,御营五千神武军骑兵,由都指挥使杨沂中、副指挥使李显忠率领,簇拥着皇帝皇后与丞相,奔赴汉中武侯祠。临安的百姓有心细的,见了说次次大军出征,止带刀枪弓箭,怎么这回每匹马上还绑着铲子铁锹呢?

42、

在路上韩皇后听说此去是要到武侯墓中取宝物,兴奋得无以复加,连说自己未进宫时,在临安书商处买过不少的笔记小说看,里面什么秦皇陵、武帝墓的,机关流沙、铜棺法阵,真的是千奇百怪,还有搬山倒斗、摸金发丘的窍门,自己也学了不少……不知道管不管用,正好这次有机会试试……

刘备说皇后你怎么就不知道啥叫害怕呢……哪还真能让你下墓啊,怪瘆人的,你就老实看书就行啦。

韩皇后不依道,陛下让臣妾看书,可这临安的书商们经常拖更烂尾,一年出不上两本新书,臣妾已是没的可看……

刘备说不妨不妨,等朕回了临安,就把拖更的书商们都拉出来处以宫刑,让他们再没别的事做,只好学太史公专心写书,保准供的上你看……

一路上并未触发什么支线剧情,御驾很顺利到达了汉中。到了后刘备和诸葛亮依稀见到当年汉中大战斩夏侯破曹操的故地,真是不胜感慨。大队人马安顿在汉中行营,歇了一晚后,刘备就带领皇后、丞相和随驾官员前往武侯墓瞻仰。

武侯墓就在定军山的脚下,与武侯祠隔汉水相望,柏树森森,到此时尚有石碑封土,碑上书「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碑前满是纸灰祭品。刘备见了,惊问随驾的汉中地方官员,这都是什么人前来祭扫?难道是武侯的后人?

地方官员回禀并非后人,而是附近百姓思慕武侯,四时来此祭扫不绝,刘备听说百姓如此淳厚,心下大喜,便命免除此地百姓赋税,以当祭扫之资,令官员们将坟墓好生看护,年年都要修缮,地方官员听了连忙叩头领旨。

诸葛亮在刘备身旁,小声谢恩,刘备摆手道不必,又命准备太牢三牲,朕要亲自拜祭武侯。诸葛亮忙劝,君臣有分,陛下不必如此,刘备不听,两人便推让起来。韩皇后在一旁听的烦了,说丞相你阻拦什么,那诸葛武侯是文武亚圣,几千年出一个的大才,陛下要拜他,也不算失了威仪,你却推三阻四的拦着作甚,可又不是要拜你~

诸葛亮心说这里埋的就是我,不拜我却是拜谁……也没法分辨,只得听从刘备安排,三牲祭品早已备下,霎时齐全,刘备便带着众人在墓前下拜行礼,诸葛亮没办法,只好跟着拜,就当自己给自己上了回坟……

时间掐的正好,转过天来,就赶上汉水冬枯,水面比平时低了足有两丈开外,露出斜坡的岸壁来。武侯墓的墓门,应当就开在这岸壁之上。按着大概的范围,五千神武军分好了距离,占好了位置就开始挖了起来。

等着众军士挖掘的时候,刘备便问诸葛亮,丞相你说你的墓里真没有啥机关法阵的?我一路上听皇后说的热闹,也是有点心虚。

诸葛亮笑着说,这机关法阵什么的倒也不全是瞎编,无非源于九宫八卦的奇术,亮虽不才,当年亦能布置。不过我遗命姜维时服殓葬,墓止容棺,姜维最听我话,一定照办,必不会有那些玄乎的东西。

刘备听了放心道,那就好,你我二人就进去……

诸葛亮忙道,主公您就打消这念头罢,再没什么那也是千年古墓,阴气深重,您是万金之体,岂可轻履险地?回头皇后再非得跟着您,成个什么样子?我只带上几名健壮军士进去,顶多半柱香的功夫,取了东西就出来,您就在外面给我压阵就行。

刘备一听说的也有理,便不再坚持,只说丞相千万小心,诸葛亮请刘备放心,自己的墓那不就和自己的家一样?在自己家里,哪还能出什么事了……

将近黄昏,只听众军发一声喊,杨沂中便来禀告,已是找到了墓门。刘备诸葛亮过去看时,见那墓门果然开在汉水岸壁之上,是一块汉白玉大石,上面浮刻出门户之状,正是汉时营葬的样式。此石门如非枯水,必不能见,谁能想到?众军此时更信了诸葛武侯给皇帝托梦之说,眼见破金在望,都呼起「万岁」来。

此时天色已晚,诸葛亮便命杨沂中派人守好墓门,待到明日日中启墓取宝。刘备又教李显忠拣选五十名精壮军士,由他亲自带领,明日随丞相下墓,李显忠领命就要去准备,诸葛亮忙喊他选三五个人就行,五十个人,在这墓里估计站都站不开……

安排一切妥当,刘备与诸葛亮回到汉中行营。韩皇后今天去武侯祠上香,也是游玩了一天刚回来,见到刘备,便满面含羞,百媚千娇,说臣妾今天到武侯祠里烧香,还在武侯面前给咱们求子来着……刘备看着她乐,诸葛亮在旁边却听见了,一脑袋无奈,心说我啥时还管起来这事了……

韩皇后听说找到了墓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明天止有丞相带人下去,自己没法跟着,不能去探险了,只好闷闷不乐,却也无计可施。

第二天用罢早饭,刘备和诸葛亮出发,韩皇后非要同去,三人也不用车驾,都一身猎装骑着马,后面跟着骑兵军士,从行营赶奔武侯墓而来。路上并马而行,说说笑笑,真的如同家人一般。

43、

刘备站在汉水岸上,看见李显忠带着五名健卒过来,吓了一跳,只见这几个人都是身穿皮甲,腰悬短剑,然后,每人顶了一脑袋的白毛……

刘备定定神,问李显忠:

「你们这都是什么打扮?要唱戏么?」

李显忠偷眼看看刘备身边的韩皇后,吞吞吐吐回禀道:

「昨晚皇后派人嘱咐末将,说是要染成白头发,下墓方可万无一失,末将实在来不及染,只好拆了棉被,做了这几个头套……」

韩皇后得意洋洋,还向刘备表功:

「臣妾看书上说的,厉害的角色都得是白头发,无人能敌,就让他们改啦~」

刘备连说「好好好,让皇后费心啦……」,一面与李显忠对视一眼,目光充满怜悯。

韩皇后听了皇帝夸奖,甚是高兴,又突然想起什么,就喊侍女捧过来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自己抱着走到几十步外的诸葛亮身边,对诸葛亮道:

「这包东西极是重要,丞相千万拿好~」

诸葛亮正望着汉水沉思,听见她说,纳闷道:「这是何物?」,韩皇后便眉飞色舞,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给诸葛亮看,一边给他讲:

「这是油灯,丞相你进了墓中,就在墓室角落点上,再拿东西。要是灯灭了,那就是诸葛武侯嫌你们拿的多了,你就赶紧停手……」

诸葛亮听了只觉哭笑不得,无奈接口道:

「我想那诸葛亮也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韩皇后不理他,还只顾自己接着说:

「要是他变了粽子出来咬你,也不打紧,这是糯米,这是黑驴蹄子,丞相你就拿着扔他,照脑袋砍……」

诸葛亮已经说不出话了,心想对对对,我变粽子咬我自己,我再拿黑驴蹄子砸我自己脑袋……这韩世忠从军前家里是世代倒斗的吧?都是哪跟哪的事情……

韩皇后将包里的东西一一讲完了用途,就把布包递给诸葛亮,诸葛亮只好接着,还得道谢,这时刘备也走了过来,开言就问「皇后这包里到底是些什么?」,诸葛亮想拦他问,却没拦住,韩皇后便向刘备叽叽喳喳又讲了一遍,直听得诸葛亮满脸的生无可恋。

一会儿杨沂中过来禀告,说墓门大石实在太重,折腾了一早晨,也是无法挪动分毫,也许是有什么机关?不行就用火药炸开,又恐怕唐突先贤,到底怎么办,还要请陛下的旨意。

刘备听了忙看诸葛亮,诸葛亮倒很平静,微笑说道:

「汉水冬枯就在这几日,千万不可耽误了,若是挪不开石头,就试试火药炸开也好。」

刘备还想拦阻,杨沂中已领命去了,刘备感动万分,小声说:

「丞相你这牺牲可太……哎,放心,完事我一定再给你修的比现在还好……」

三人继续站着闲聊,不多时后,只听一声巨响,岸上几千人马,均震得立足不稳,东倒西歪,连定军山都摇动了,又有几声闷响,似是从定军山山腹中传来。

刘备心里直骂:「火药是不要钱了咋地,你们到底放了多少?再把丞相的阴宅给炸坏了……」,还没骂完,就觉身子一歪,急低头看时,脚下出现个一丈见方的塌陷,哪里来得及反应,立即就陷了进去。

向下掉的时候,刘备耳边听见韩皇后的惊呼,心想坏了坏了,皇后也掉下来啦……杨沂中这厮,毫无安全意识,把地都炸裂开了,安全无小事,等会儿朕一定要重罚……

杨沂中这边也发呆,心说怎么炸了一下这么大的动静?山摇地动的,不应该呀……动静挺大,可过去看时,石门丝毫未动,这是有结界啊咋地?正要吩咐军士,多用火药再炸,却见众军嚷嚷,汉水突然暴涨,杨沂中赶紧命军士先都上岸,瞬间水涨三丈,武侯墓的墓门重回汉水之下,已是再也看不到了。

众军皆讶异,杨沂中也心说怪事,想是响声惊动了山神水神?正要去找皇帝丞相复命,却见岸上众人也是一片慌乱,哭的哭,闹的闹,不成仪式,杨沂中拦住个乱走的年轻内侍,问他怎么回事,内侍哭哭啼啼道:

「方才一声响,把陛下给炸没啦~」

杨沂中听了如晴天霹雳,脑中一片空白,这时正有一个年老内侍过来,听见这话,便停了步,用手拍那年轻内侍的后脑,口中责备道:

「怎地如此胡说?怎么是陛下给炸没了呢……」

杨沂中这才稍微缓过神来,心想小太监就是没见过世面,胡说八道的,刚喘了一口大气,年老内侍的下一句话就已送进耳中:

「……怎么是陛下给炸没了呢?娘娘、相爷也都炸没啦~」

要不说人就不能情绪波动呢,杨沂中听完年老内侍的话,两眼一闭,往后便倒,部下救了半晌,方才悠悠醒转,醒来见李显忠在旁,顶着一脑袋白毛,杨沂中迷迷糊糊一看,这都带上孝啦?一口气没上来,又再次晕死过去。

李显忠见状,心说我也别管你了,就令神武军继续寻找皇帝下落。说起来就是这么巧,地陷之时,每个人都东倒西歪,自顾不暇,一转眼皇帝就不见了,还真没一个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骑兵们把方圆三十里内都跑遍了,山里山外的搜,也未见踪迹,李显忠又命挖地,将见皇帝最后站立之处附近的土地直挖了两尺下去,那地便如同生铁一般,再挖不动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杨沂中总算又醒来,和李显忠两人商量,就在汉水岸旁武侯墓畔扎下了营,封锁内外消息,点起火把耀如白日,五千神武军跟没头苍蝇似的又找了一晚,仍然毫无所见。

44、

刘备掉下来也不知道多深,直到摔了个屁墩,「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周围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还没来的及思索,就听身边韩皇后的声音喊「陛下~陛下~」,刘备连声回答「皇后在哪~」,一伸手,就摸到了她,韩皇后顺着手「噌」地蹿到刘备怀里,嘴里还很硬气:

「陛下不要怕,本宫定会保护你~」

刘备说「好好好」,一边抚着她头发,心说还保护我呢,看你这哆嗦的,可是吓得不轻,这杨沂中……违规操作,造成重大损失后果,朕一定不能饶了他……

这时两人身边突然一声细响,跟着出现一道火光,火光中浮现一张人脸……韩皇后见了,「呀」的一声,直往刘备身上钻,险些哭出声来。

刘备无奈道:

「丞相你带着火折子呢?在旁边怎么也不说一声……」

诸葛亮心说,你俩光顾着腻乎了,都没注意到我……叹了口气,开口道:

「陛下恕罪,皇后恕罪,吓着你们了啊……」

韩皇后见是丞相,自觉刚才失态,便从刘备怀中直起身来,讪讪说道:

「本宫岂会害怕,我那是要保护陛下……」

刘备心说反正火光黯淡,也看不出你脸红不红……好在人都没事就好,于是犹自镇定道:

「丞相、皇后不必着急,几千神武军在上面,一人一铁锨,也能将咱们救上去,上去后朕定要重责那杨沂中……」

诸葛亮直摇头:

「没有这么简单,陛下您请抬头看看。」

说着诸葛亮直起身来。将手中火折举高,借着微弱火光,刘备看到三人身处一个一人多高的狭长甬道之中,顶上是砖石所成,并未有半点破损。

刘备纳闷道:

「这里难道是武侯墓的墓道?那咱们是从哪掉下来的?」

诸葛亮回答:

「的确是墓道,看来咱们中的是陷地之术,和方才的火药爆炸无关。」

「陷地之术?」,刘备挺新鲜,「奇门遁甲么?是谁干的?」

诸葛亮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能发动这个术法的,肯定得是活人。」

「这墓里有活人!?」,刘备和韩皇后同时惊呼,诸葛亮赶紧安抚:

「也不一定是从墓中发动的术法,也许是在上面,咱们没看见。」

刘备一听,稍稍放心说:

「那咱们就等着吧,一会儿杨沂中带人弄开墓门,咱们就能出去啦,出去搜搜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再进来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古怪。」

诸葛亮若有所思,也不言语,三人于是坐在地上,黑咕隆咚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神武军打开墓门进来,刘备心想不对,又跟诸葛亮商量:

「刚才杨沂中说墓门后是不是可能有机关?他们进不来?丞相要不咱们去看看,把机关破了,也许从里面就能开门了呢?」

诸葛亮说那就试试吧,于是三个人又点了一个火折,往哪边走呢?刘备就问韩皇后你觉得墓门应该在哪边?韩皇后很确定地说了一个方向,刘备毫不迟疑,带头就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十步果然就是墓门,气得韩皇后直跺脚。

三个人借着火折的微光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墓门有什么机关,更奇怪的是,根本听不见外面有任何响动,几千军士都如同消失了一样,连诸葛亮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哪里知道,此刻墓门已是重回汉水的水下,再次与世隔绝了。

又过了一个来时辰,三个人放弃了从墓门出去的努力。诸葛亮带的火折都快用光了,三人在黑暗中,也看不见彼此,韩皇后开始害怕起来,紧紧拉着刘备,小声说:

「陛下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刘备特肯定,「有丞相在呢,这都不叫事儿,是吧丞相~」

也看不清诸葛亮什么表情,但是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陛下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信谁?」,刘备说,「我这辈子就一次没信你的,吃了那么大的亏,打那以后我就发誓,什么事都听你的,不光我听你的,我儿子孙子也得听你的……我知道今天这场面搁你都不叫事,丞相你说吧,你肯定有办法,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韩皇后心想你俩说的这是啥?什么儿子孙子的?听不明白不说,怎么你们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好吧,」,诸葛亮下了决心,「我就往里走走吧,要是能拿到遗物,兴许我就有办法,能让陛下和皇后脱离此险地,你们就在这等我好了。」

「那可不行,」,刘备急忙表态,「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皇后你就自己在这等着吧,千万别乱跑。」

韩皇后说:「你俩想啥呢把我自己扔这儿?要是万一出来点啥我可怎么办——不对是没有我你们可怎么办?要去一起去,死也要死在一起……」

诸葛亮还犹豫,说:「陛下这事真的有点悬,您还是别冒这个险,就在这等着,就算我回不来,外面的人应该也能想办法把您救出去。」

刘备说:「哎呀别争啦,就按皇后说的,这辈子,死也死在一起,这是旨意。」

最终诸葛亮只好屈服,决定三个人一起往墓里走,诸葛亮掉下来时还抱着韩皇后给的布包,他从里面取出来油灯,用火石点着,举起来说:

「幸好皇后准备了这包东西,一会儿一定能派上用场。」

有了亮光,韩皇后又胆大起来,听到丞相这么说,又是得意又是担忧,问诸葛亮:

「是不是墓中真有僵尸,要用这些东西作法?」

「不是,」,诸葛亮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一会儿您二位要是饿急了,这驴蹄子能啃。」

45、

朝墓道深处走了五百多步便是尽头,尽头处墓道宽阔了许多,金刚墙的位置上,有一面一人多高的八卦太极图,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均是青玉和白玉镶嵌而成,晶莹剔透,在油灯的微光下犹自映得发亮。

诸葛亮看着八卦图直皱眉,韩皇后伸手要摸,却被诸葛亮伸手拦住,诸葛亮让她拿着油灯,和刘备二人离远点,靠墙站好,自己略加思索,便用双手快速去图上按了几个卦象,按完了,就向后跃去,倒在地上又滚了几滚,也靠到了墙边。

黑暗中只听「飕飕」的破空之声不绝,响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才停下来。又等了一会儿,三人向前看时,只见八卦图前的地下、墙上、顶上一丈之内都插满弩箭,密密麻麻,要是不知躲闪的话,真的能把人射成肉馅一般。

「呀,」,韩皇后惊讶道,「丞相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的这里有机关?」

诸葛亮平淡回答:

「都有八卦阵了,怎么不得再挂个连弩……」

这时,八卦图后的金刚墙中响起隆隆之声,片刻之后,八卦图便从中间的阴阳鱼处分开,向两边缓缓移去,直到现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缺口,响声停止,就再也不动了。

「我先进去。」,诸葛亮接过油灯,蹚开地上的弩箭就往里走,刘备连说「丞相小心~」,诸葛亮义无反顾,几步迈进了缺口那边。刘备和韩皇后只看到那边油灯的微光上下抖动,应该是诸葛亮在察看里面的状况,此外并看不到别的东西,悬着心等了半天,终于诸葛亮出声道:

「陛下、皇后你们进来吧,小心脚下的箭。」

二人赶紧相扶着从缺口迈过去,过去后刘备不禁感叹:

「这光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啊……」

说也奇怪,刘备刚说完,诸葛亮手中的油灯就光亮大炽,简直如同火把一般,把整个墓室都照的亮了,刘备吓了一跳,心说难道我这人王帝主,言出法随,连油灯都听我的,怎么早不知道我还有这本事?

这时却听诸葛亮说:

「进了这里,果然感觉魂力充足,和平时大有不同,这小小的控火之术,也能使了出来。」

刘备脸一红,心说我想多了……就着光亮迈了几步仔细看周围时,却见这里原来是一个长方的墓室,长约三十步,宽约二十步,尽头有几级台阶,阶上摆着一口棺椁,棺椁旁有几个大箱子,应当放的随葬物品,台阶下还有几根柱子,每根柱子的阴影里,都坐着一个死人,看不太清楚,好像是身穿甲胄,手执兵器,如同守卫着棺椁一般。

诸葛亮叹气道:

「这姜伯约还是不听话,谁让他弄的这些东西?国用匮乏,把钱花在北伐要紧事上,才是正道啊。」

刘备宽慰他道:

「这也就是一般般,都算不上精装,毕竟是大汉丞相的阴宅,真的墓止容棺了,也不好看。」

诸葛亮「唉」了一声又道:

「那也不该做出这人殉的事来啊,汉军勇士,只应拼杀于战场之上,《黄鸟》诗云……」

刘备连忙打断:

「那也未必就是汉军,说不定是抓来的魏军呢,弄死了正好放这儿站岗……」

二人小声的嘟囔,韩皇后在一旁紧紧抓着刘备胳膊,二人说的话她半懂不懂的也听不太明白。毕竟是个年轻女子,虽然嘴上强撑着说不怕,可当初在家看书时都能吓得晚上不敢睡觉,何况今天真的身临其境了……

注视害怕的东西是人的本能,韩皇后也一样,她目不转睛盯着那口棺椁看,生怕里面的诸葛武侯变个红毛大粽子出来。盯着盯着,只见棺盖好像动了一下,韩皇后「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倒吓了刘备和诸葛亮一跳。

「动了……棺材动了……」,韩皇后手指前方,带着哭腔说道。诸葛亮和刘备赶紧看那棺椁,看了半天,只有火把照的影子在晃,也没见棺椁异动,刘备便来安慰韩皇后道:「皇后别怕,想是你太紧张看错了……」

话音刚落,就听「嘭」的一声,四面墙壁上的几十盏长明灯一齐点燃,把墓室照的如白日一般,紧接着身后「隆隆」声响,三人急回头看时,那八卦图的缺口,已然重又合上了。

刘备心情还挺轻松,对诸葛亮说:

「丞相你控火便控火,看的清楚更好,可是把门关上干什么?」

「不是我干的。」诸葛亮面色严峻,声音里竟然也带出了藏不住的紧张。

刘备也一激灵:

「难道这里真的有活人?唉,咱们今天连把剑也没带……」

这时突然前面传来声响,三人急向响声之处看,只见那台阶下坐着的死人,有一个已经站了起来,此时亮光足以看清它身穿汉军铠甲,头盔下已是骷髅,站起来后歪了几下头,活动活动全身关节,又长嘶一声,声音恐怖之极,嘶吼已毕,便将手中长戟指向三人的方向,慢慢迈步过来。

刘备虽然豪杰,却哪见过这场面,心下也慌了,连声叫「丞相快想办法~」,诸葛亮倒沉得住气,左手捏个诀,口中默念几句,念完了,倒是啥用也不管……

那骷髅甲士走到三人面前一丈之处,就停了步,用空洞的眼眶对着三人扫了一遍,如同审视一般。扫完了,便对三人用如同鬼叫的声音嘶哑着断续说道:

「你们——竟敢来此——盗墓——不要——想——能活着——出去——」

情势危急,诸葛亮没办法,要保护刘备周全,也顾不得韩皇后在旁边听见,只好开言道:

「不要误会,我等岂是盗墓之徒,我便是此墓的主人,你可仔细看看~」

骷髅甲士回答:

「主人——还在——里面——你——胡说——难逃一死——」

说完了,就举起长戟,摆出攻击的架势,诸葛亮见这行尸识不出魂魄,只好大喊「主公快跑」,刘备苦着脸回答:「往哪跑啊,门都关上了,还有皇后呢,吓成这样,怎么跑?」

韩皇后紧紧拉着刘备,闭着眼睛不敢看那骷髅,浑身发抖,诸葛亮心说这样是没法跑……略想了想又道:

「主公你小心躲它,我去前面试试~」

刘备听了点头,知道诸葛亮曾说过,要取得遗物恢复魂魄,如果遗骸尚在,效用更足,等诸葛亮补足了魂魄恢复能力,这小小的行尸自然不在话下,现在自己只能拼命拖住这行尸,让诸葛亮去找遗物遗骸,这也是三人最后的希望了。

诸葛亮见刘备点头,就向旁边一躲,要绕过骷髅甲士往前跑,骷髅甲士见他动了,刚要攻击,刘备在这边就从诸葛亮放地上的布包里抻出来根黑驴蹄子,「咣当」砸到骷髅甲士的身上,虽然没有奇效,但也把它的注意力吸引回刘备这里,趁着这个档子,诸葛亮已经跑出了十几步,眼看就能上台阶接近棺椁和随葬品的箱子了。

这时那另外几根柱子下的死人也动了……同样是骷髅甲士,纷纷站起来,执兵器守着台阶,诸葛亮只好停了步,棺椁就在眼前,却是无法再接近。

刘备一看咱们白整的这么默契,还是没用啊……此时面前那只骷髅甲士仰头鬼笑几声,叫出一声「杀~」,手里长戟便向刘备胸前刺来。

刘备避无可避,暗叫「我命休矣」,瞬间长戟已至胸口,刘备万念俱灰,却听「啊呀~」一声娇叱,身边绿影暴起,那骷髅甲士立刻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脑袋都摔掉了,长戟落在地上「叮当」作响,此刻刘备的性命,已是逃过一劫。

诸葛亮顾不上面前的骷髅,转头来看刘备安危,正看到这一幕,饶是他大智大慧见多识广,也惊了个目瞪口呆。

只见韩皇后一身绿衣,立在刘备身前,双拳紧握,咬牙切齿,散发出一股掩不住的狠戾之气,很明显,刚刚就是她一脚踹飞的骷髅甲士。

摆够了姿势,韩皇后低身捡起那把长戟来,口中缓缓说道:

「丞相你还这墓的主人呢,瞎话编的一点水平都没有,你看它能信吗?最后还得本宫亲自动手……」

说完,便向台阶前的骷髅甲士们冲去,那些骷髅甲士也迎了上来,两边立时战作一团,刘备凑到了诸葛亮的身边,诸葛亮也忘了上台阶的事,两人靠着墙呆呆看这一场厮杀,只见韩皇后动作敏捷,下手狠辣,虽被四五个骷髅围攻,尚且丝毫不惧,兵器相交,叮当乱响,骷髅甲士们战她不下,急得鬼叫连天……刘备为她捏着好几把的汗,想要去帮她,又怕添乱,好在看她越斗越勇,渐渐占了上风,直战了一柱香的工夫后,那碎骨、甲片满地乱滚,四五个骷髅甲士,已是全数被韩皇后收拾干净了。

此刻韩皇后手拄长戟,背对着棺椁站在台阶前面,神色傲然看着这一地的骨头,顾盼自雄——不对自雌,又扫了刘备和诸葛亮一眼,冷冷开言:

「不过几个小小的僵尸,值得这样麻烦?当初收拾金国三十万大军时,也没见用了如此篇幅……」

刘备心说皇后你说话真有哲理……嘿嘿,现在你要是有胡子捋一捋,这神态简直就和二弟一模一样了……哎,我还一直觉得你像当年的孙夫人呢,真是我有眼无珠,孙夫人哪有你这娘们儿彪啊……

其实韩皇后就是吓过劲儿了,用后世的话讲就是在极度恐惧下产生了应激反应,怕到极点,也就不怕了,她现在正处于一种自我催眠的状态,估计就算是大魔神僵尸王啥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也能「嗷呜」一声扑上去……

诸葛亮见状,也捧了韩皇后几句,韩皇后脸上甚是得意,尾巴都快翘上了天,刘备心里也美,哈哈大笑道:

「多亏皇后神勇,闹了个虚惊一场,皇后快来坐下歇歇,让丞相取了武侯遗物,咱们就能想办法出去啦~」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悠悠传来:

「出去?想出哪去?带上我呗……」

46、

墓室就这么大,三人听的清楚,这声音,千真万确是从棺椁中传来。

刘备赶紧来拽韩皇后,要远离棺椁,韩皇后却还没从刚才大胜的得意劲头中缓过来,丝毫没有惧意,挣开刘备的手,转身持戟冲着棺椁,大声道:

「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吓人~」

棺椁中又传来「咯咯」的笑声,笑的是鬼气森森,别提有多瘆人,笑完了,就听「砰」的一响,那棺盖椁盖都掀开了,飞出了一丈多远,掉在旁边,还砸坏了一个箱子,箱子里玉璧宝石哗啦啦洒了一地。

紧跟着那棺中就慢悠悠飘起一具红衣尸体来,飘到离棺三尺的空中停住,又慢慢在空中直起身,三人才看清楚,这尸体是个女子,红衣红鞋,只是没有脑袋,脖子处血乎糜烂的,还在向下淌血,她这红衣是本来就红的还是血染透的,真不好说。

这无头女尸飘在空中又开始大笑,笑声尖利无比,教人毛骨悚然,一边笑,一边落到了地上,落地后就不笑了,又开始哭了起来,先是哭,再变成嚎,最后也不嚎了,用双手去脖子上抓自己的脑袋,当然抓了个空,那女尸便停了手,发出阴森的声音问:「我的头呢?是不是你们偷走的?」,一面说,一面就在棺椁旁边瞎转悠,像是在寻找脑袋一般。

刘备大骇,颤声道:

「丞相你们可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诸葛亮多少比刘备镇定点,可是此刻心里也是五味翻腾,心想这要是自己的棺椁,怎么会出来个这玩意?想是邪物占据?那自己的遗体此时还在里面?哎,五十四岁的半大老头儿,还不知道被这怪物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正想着,听见刘备问话,诸葛亮只好回答:

「我哪认识这个……不过主公皇后千万小心,据说着红衣入葬之人,怨气最重,称为尸煞,威力可不是刚才那几个行尸能比的。」

刘备听了这话,就又去拉韩皇后,想让她一起趁着无头女尸还不注意,先躲远些再说,没想到才拉了一把,韩皇后便软软的随手倒进自己怀里,双目紧闭,原来已是晕了过去。

韩皇后将门出身,从小好歹也见过死人,所以刚才的骷髅甲士,只是把她吓出了应激反应第一阶段,才能大杀四方,可这红衣无头女尸,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刺激实在是太过于强烈,一下就把她吓进了第二阶段,直接进入了深度昏迷……

韩皇后晕了过去,手中长戟落地,响声惊动了女尸,女尸也不转悠了,冲着三人跌跌撞撞走过来,一边又问:

「是不是你们见我美貌,才偷了我的头去?」

诸葛亮看女尸过来,微微给刘备打个手势,刘备看到,心领神会,立刻就明白了诸葛亮是要故技重施,让自己拖住这女尸,他好去棺椁那里找遗物,没办法,只能照此再试试……刘备毕竟也是尸山血海滚过来的人,无头尸体也见过无数,当然会动会说话的没见过……好歹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对女尸说:

「我们都是好人,没害过你,你要是有什么冤枉,就和我说说,我定能给你出头……」

无头女尸语调凄然:

「我的怨气,你可解不了,快把我的头还给我罢,我就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刘备也豁出去了,真的就和无头女尸聊了起来:

「我们拿你的头做什么啊……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就挺好看,这就叫那什么残缺美……」

「少胡说~」,女尸急了,「没脑袋能好看吗?要不我把你抱着的这个女人的脑袋也揪下来,你看看好不好看!」

说着又要过来,刘备赶忙摆手说「你等等~」,女尸停住了,怒道:「你又想胡说什么?」

「其实我从刚才就挺纳闷,」,刘备说,「你又没脑袋,是怎么说话的?听声音是从肚子那里出来的?」

「是又怎样?」,女尸有点不耐烦。

「这还好说,我见过有人会腹语,可是你是怎么看见的呢?你没眼睛啊~」,刘备显得很诧异。

女尸「哼哼」冷笑道:

「亏你这么大的人,却没念过书,不知道《山海经》的刑天么?」

「那不对啊,刑天光膀子,你这蒙着衣服怎么看的见?」,刘备不解。

女尸听到衣服的话题还挺高兴,声音都不那么瘆人了:

「我这衣服料子薄,透亮,穿着也舒服,不信你摸摸……」

「不用不用,」,刘备连忙拒绝,「我信了我信了,我早就看出来你眼大有神……」

女尸竟然轻笑了两声,却又马上反应过来,立刻恢复了那尖刻恐怖的声音:

「你连我都敢调戏?~」

一边说一边跳过来抓刘备,刘备抱着韩皇后扭头就跑,女尸在后面追,刘备跑了几步就开始绕柱子,女尸几次挥爪没抓到刘备,却抓在柱子上,削下来的石屑在墓室里乱飞。

刘备和无头女尸胡扯时,诸葛亮早已靠近了棺椁往里看,里面是空的,并没有自己的遗骸,又看那几个陪葬品的箱子,都是些珠玉金宝,也没有自己熟悉的物件,正在失望,就看到女尸和刘备追了起来,吓了一跳,急忙往箱子里拿玉璧金块之类的东西砸那女尸,女尸随手格挡,砸不着她,却也延迟了她的动作,让她一时难以追上刘备。一会儿诸葛亮把合适的东西都扔完了,没了办法,刘备毕竟手里抱着个人,脚步逐渐沉重,那女尸便越追越近,眼看着就要抓到刘备了。

诸葛亮横下心,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来拦那女尸,谁知刚接近女尸身边,女尸就挥起一爪,将诸葛亮打的飞了出去,直摔到墙上,掉下来坐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正无计可施,却见左边墙壁上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砖石,突出来了足有三寸,诸葛亮心里蹊跷,强撑着起身双手将这块砖抠了下来,往里一看,墙洞里竟然是一个美貌女子的人头,血淋淋正朝着自己抛媚眼,诸葛亮直皱眉,这里藏着个人头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是什么邪门的法阵?

就在此时,棺椁后面的墙壁竟然轧轧作响,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三尺多宽的门来,门里面传来唢呐鼓乐之声,调子甚是喜庆,那无头女尸听见鼓乐,也不追刘备了,停了步朝着门口垂手而立,刘备死里逃生,把韩皇后放下,坐到地上直喘粗气,和诸葛亮都目不转睛朝着那门里看。

片刻后里面出来一个人,峨冠博带,清瘦硕长,刘备和诸葛亮两人看了一眼就都认识,原来正是老熟人——江夏费祎费文伟。

47、

费祎进来,四下看了看墓室里的状况,一眼瞧见了椁盖砸坏的箱子,赶紧走过去把椁盖掀到旁边,仔细检查箱子的损坏程度,检查完了,就转过来冲着那红衣女尸说:

「跟你说没说,出来时别使这么大劲儿,这是第几次砸坏东西了?都得修呀,扣钱啊必须~」

无头女尸也不言语,搓着手,虽然没脑袋,但也能看出来她相当紧张,应该是挺怕费祎。

费祎下了台阶,也不理刘备诸葛亮他们,又一眼看见了柱子上的爪痕和满地石屑,不满道:

「这也是你挠的?至于这么敬业吗?你知道补这柱子多费劲?石料多贵啊?」

女尸指着刘备,分辨道:

「您不知道,他说话太气人,……」

「人家是游客,怎么叫气人?气人你就下死手?再说了你是人吗?……咱们做服务业的,跟客人能这个态度?五十年前的服务理念培训课你没参加?」,费祎态度很严厉。

「参加了……」

「参加了你还这样?!」,费祎怒喝道。

这女尸要是有脑袋,现在肯定已经在掉眼泪了……可虽然没有眼泪,也忍不住发出抽泣的声音。

「行啦行啦,」,费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不能说你们,一说就装可怜,好像我多不通人情似的,下次注意吧~」

无头女尸听费祎说「下次注意」,如同得了特赦一般,给费祎鞠了好几个躬,连说「谢谢」,费祎摆摆手又道:

「去给你那脑袋补个妆,干点正事儿,天不天的这么懒,一躺就是好几十年不动弹,你也不怕生了蛆?」

「马上去马上去,」,女尸连声答应,正要迈步,又想起什么事,就跟费祎说:

「您看能不能给我做套绿衣服,我倒着穿?那个女的穿一身绿还挺好看的……」

费祎顺着女尸的指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韩皇后,没好气道:

「没有没有,工作服就是红的,再废话我给你整个红配绿信吗,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女尸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走到诸葛亮旁边,也不理诸葛亮,从刚抠开的墙洞里把那个美女人头捧了出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梳子扑粉,蹲在墙边,仔细给人头捯饬起来。

「哎」,费祎打发走女尸,皱着眉揉自己胸口,自言自语道:「这一赶上阴天啊,我这刀口还是有点疼……」,说完,还是不理刘备诸葛亮,就又在墓室四处查看起来。

诸葛亮越看越诡异,靠到刘备身边,小声说:

「主公这费祎举止古怪,不知道还是不是人,千万可得小心。」

刘备说:「要我看趁着皇后晕了,咱们就跟他表明身份,是人不是人的这也是费祎,兴许应该还记得咱们。」

诸葛亮也觉得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倒是可以按刘备说的试试,万一能从费祎身上解开这墓里的诸多疑惑呢,便点了点头,于是刘备上前一步,大声招呼道:

「哎,费祎,你还认不认得我们?」

费祎正在墓室里转悠,听见刘备喊,就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刘备面前来,仔细打量了一遍。打量完,笑着说:

「不认得,您是第一回来吧,您放心,我们对新老游客一视同仁,保证让您玩的满意。」

刘备一头雾水,说的这都是啥啊,只好又说:

「你再仔细看看,我是先帝啊~」

还没等费祎说什么,旁边的诸葛亮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诸葛亮心想这怎么还有自己管自己叫先帝的呢……哎,看来费祎也不识魂魄,可是也不能在不明状况的时候把转世的秘密贸然和他全盘托出,风险太大。

「先帝?」,费祎想了想道,「不认识姓先的。」

没等刘备再说话,诸葛亮开口了:

「我说费祎啊,你认不认识我们先不提,你就不奇怪为什么我们认识你?为什么我们知道你是费祎?」

费祎闻言哈哈笑了几声,伸手指自己胸前说:

「客人您真会故弄玄虚,我这不是戴着胸卡么,你们看到,自然知晓。」

刘备诸葛亮一看,他胸前还真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是费祎的画像,画的惟妙惟肖,画像下面有一行字——

编号零零六费祎字文伟

「哎呦……」

刘备诸葛亮二人正在哭笑不得,就听见背后有人哎呦,赶紧回头看,见那地上的骷髅已经滚到一起,自动往一块拼,转眼又成了几个甲士,纷纷站了起来。

「哎,老凌,我这胳膊好像是你的。」,一个骷髅甲士对另一个说。

「你用着吧,」,那个叫老凌的骷髅说,「都一样,下次再换过来就得了。」

说着几个骷髅晃晃悠悠走到费祎身边,一起鞠躬,齐声说:「费先生好~」

费祎回答「好好好」,紧接着对它们讲道:

「秦姐是用力过猛,看把这柱子挠的,你们几个呢,是出工不出力,怎么就让这几位游客打的碎成那样?游客那还能有恐惧体验感吗?」

那女尸肯定就是秦姐,听到费祎提起自己,还向这边转转身,和老凌它们挥了挥手。

「不是啊费先生……」,一个骷髅甲士赶紧解释,「那位女客确实有点猛,当然我们也是让着她了……」

「哼,」,费祎直从鼻子里出气,「顺子我跟你说,别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可现在穿着这身汉军衣甲,就代表着大汉的形象,回来让人说五六个汉军打不过一个女人,难怪北伐不能成功,你们说,丢的是谁的脸?」

顺子老凌它们低头不言语了,费祎又说:

「行了各就各位吧,秦姐你一会儿把地上收拾收拾,箱子我回头叫人过来修,现在我该带客人们进去了……」

看着老凌顺子它们又回到柱子下坐好,费祎才转过身来,摆出一张营业用的笑脸对刘备诸葛亮说:

「客人您几位收拾收拾东西?那黑驴蹄子什么的都是您的吧?真专业啊……咱们要进去了,这位女客人是背着抱着?要我说就先别叫醒了,反正一会儿还得晕倒的地方多的是……」

「进哪去啊?」,刘备听了纳闷。

「卧龙林啊,就是武侯墓,」,费祎回答,「您几位来哪玩的您不知道?」

「这里不就是武侯墓吗?」,刘备又问。

「这地方就是个小小的互动项目,让游客们适应适应氛围,给无头女尸找脑袋,找到就算过关,还没进正式的大门呢……」,费祎说着一拍脑门,「对了,我还没给您做介绍了是吧,这脑子,老啦……」

清了清嗓子,费祎马上换上了一付赞礼官的腔调缓缓朗诵道:

「卧龙林景区,是在武侯墓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一座集爱汉教育、历史展览、军事沙盘、盗墓探险、歌舞表演、垂钓采摘、餐饮住宿等众多功能于一体的大型多功能主题乐园,是在大将军姜维的主持下,为了筹集北伐资金所兴建。占地面积三万余亩,共有员工好几个人,建成以来,共计接待境内外游客四十余人次,广受各界称赞好评……」

诸葛亮听了这个气呀……心说大汉都亡了多少年了,你们还在这筹集北伐经费呢?还卧龙林,陵都不行了是吧?这不满嘴的胡说八道么……

刘备听的倒挺带劲,指着台阶上的箱子问费祎:

「箱子里这些金宝都是你们赚的钱?不少不少,啥时候北伐啊你们准备?」

「咳,这都假的,」,费祎回答,「道具,到现在几百年了景区收入也就总共二十多文,想要北伐还早呢……」

二十文,不够造个箭头的,还北伐呢,诸葛亮心里想,事到如今,也真想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墓让姜维给鼓捣成了什么样子,季汉旧臣究竟是死是活,于是踌躇着对刘备说:

「要不……我就跟他进去看看吧?」

「你又来了,」,刘备不以为然道,「咱们一块儿进去,不是说好了么,死也死在一起,何况这又是咱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

费祎也说:「对啊对啊,都到门口了,就进来看看吧,保证好玩,没有自费项目~」

此时境况,有进无回,豪杰岂可临阵退缩,于是刘备抱起韩皇后,诸葛亮背上布包,两人跟着费祎就要从费祎出来的那个门口进去。

正在此时,那无头女尸秦姐却喊了费祎一声:

「费先生,是不是就快有人替我来了呀?」

「听通知,」,费祎头也没回回答她,「别废话,站好最后一班岗。」

刘备和诸葛亮都没看见,那女尸说话时,手里的人头一双眼睛直盯着刘备抱着的韩皇后,嘴角上扬,泛起了一丝诡秘的微笑。

48、

进门来又是一个大厅,比刚才的墓室要大上了几倍,也是灯火通明,四面的墙上,满满的都是壁画。

「好么,」,刘备一脸惊讶对诸葛亮说,「丞相你徒弟真孝顺,这怕不是把定军山都挖空了?」

诸葛亮面带惭愧,虽然知道刘备是跟自己开玩笑,却也无言可对,心想这些财物人力如果用在北伐上多好,真不敢相信姜维竟然不遵自己遗命,做出了这样不分轻重的事来。

「来来来,」,费祎带二人走到左首墙边,指着墙上壁画道,「这里是大汉荣光——诸葛武侯生平事迹展,请客人从这幅三顾茅庐开始观看~」

刘备把手里的韩皇后放在墙根让她靠好,便和诸葛亮抬头仔细看起壁画来。

画上诸葛亮与刘备正在对坐行礼,关张二人侍立在旁,还有一个童子。

「我说费祎啊……」,刘备转头问他,「这诸葛丞相画的真像,栩栩如生,可是刘关张怎么一点都不像啊?」

诸葛亮当然也注意到了,画里的自己简直和当年一个样子,可刘备兄弟三人,虽然画的也很精细,气象非凡,但是跟当年的本人,真的一点也不像。

「这个我也不知道,」,费祎摊手回答,「我也没见过昭烈皇帝和关、张二位将军。」

「你怎么没见过?」,刘备心想你不胡说八道么,不是我进成都亲自提拔的你?让你当太子舍人,天天跟我儿子一块儿给我请安来?刚想开口骂,却被诸葛亮拉住了衣角。

诸葛亮凑到刘备耳边轻声说:

「主公小心,情况未明,谨慎为上,焉知这不是什么圈套?还是不要轻易把实情都说出来为好。」

刘备也醒悟过来,连连点头,这时费祎已引着二人来到了下一幅画前:

「这里描绘的是火烧博望,武侯出山第一功,一把火烧退曹操五十万大军,烧死了曹仁、李典、夏侯惇等一众曹军大将,迫使曹操推迟了南侵的脚步,为荆州人民赢来了难得的休养时机……」

「不对啊丞相……博望坡是我烧的吧……」,刘备对诸葛亮小声说道,「还有曹仁他们哪烧死了呀?五十万大军?我记的有五千就不错了……」

诸葛亮也是难得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叹气。

「好的时间有限,咱们看下一幅~」,费祎继续往前走,「……这是赤壁之战,众所周知,赤壁之战是诸葛武侯亲自统筹指挥的三国时期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一共消灭了曹军八百三十万,初步确定了天下三分的战略局面……」

壁画上诸葛亮站在将台之上,目光坚毅,手指前方,似是在发号施令,底下一群文武将官正在躬身听命,背景是旌旗蔽空,战船大江,别说画的还是真不错,意境满满。

「赤壁之战是诸葛亮指挥的?周瑜呢?……将来报道出了偏差,你要负责任……」,诸葛亮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满脸无奈。

费祎不以为然,指着画上文武将官中一个络腮胡子大胖子说:「这…这不是周瑜?姿容雄壮,画的多好……客人你急什么啊?赤壁之战是谁指挥的你能比我们这些当事人还清楚?再说了,这可是大汉官方宣传口径……」

刘备顺着他指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差点没乐出来:

「周瑜要是长这样,当年小乔就能跟我私奔了……」

「呦,」,费祎说,「客人您还知道小乔呢?看来之前没少做功课啊,现在你们盗墓这一行也讲究文化引领啦?——小乔就在前面,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啦~」

「什么?这里还有小乔!」,刘备听了,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有啊,歌舞团的,」,费祎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嘲笑刘备没见过世面似的,「一会儿咱们就去看歌舞表演。」

诸葛亮心想你们就胡闹吧,我倒要等着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决心不再说话了。

「咱们继续啊,」,费祎见二人不言语了,又接着往前走,「这幅是诸葛武侯南征四郡,收服黄忠魏延,扩张了地盘,为大汉帝国的伟大复兴打下了坚实基础……」

画上的诸葛亮竟然骑在马上,和一老将举刀相对,不用问肯定是黄忠,反正也不像,不过旁边的魏延画的是真像,一模一样,跪地拱手望着诸葛亮,一脸的崇拜状。

「怎么魏延就画的这么好……」,刘备小声嘟囔。

费祎也不理他,就像是要赶时间下班似的,不等两人看完,自顾自还往前走:

「这一幅是诸葛武侯截江夺阿斗……」

「丞相你不愧是文武双全……」,刘备挤眉弄眼冲着诸葛亮坏笑,诸葛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不能再往下看了,这才看了半面墙的,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要是再胡扯出来个自己南面称尊刘禅跪拜相父啥的,虽说刘备肯定知道是假的,自己脸上也实在挂不住……

「行了行了,」,诸葛亮赶紧说,「我们不看这个了,没意思,你不说有歌舞吗?」

费祎愣了愣,说:「好吧,哎,不看不看吧,现在的人们啊,一点求知欲都没有,多好的展览呐……着急看歌舞是吧,你们可别后悔……」

说着费祎拍了拍手,随着他拍手,大厅尽头的地面有一块竟然升起了两尺,形成了舞台的样子,舞台下面,排着几排石凳,不知是凭空出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刘备诸葛亮没注意到。

「坐吧,」,费祎说,「往前坐,就您几位。」

诸葛亮和刘备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万般疑惑,只想弄明白个水落石出,哪里还顾的上什么叫害怕,于是刘备把韩皇后抱起来走过去放到一张石凳上躺好,自己和诸葛亮便坐到旁边石凳上,倒要看看下面什么花样。

这时乐声响起,叮叮咚咚,确是正宗的汉宫之声,刘备好久不曾听到这乐音,一下子差点掉下眼泪来,转头想问费祎时,那费祎却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舞台后的墙上出现一个小门,四位美女身着汉宫服饰,袅袅而出,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舞的是汉宫的舞蹈,仿佛轻云蔽月,飘摇流风回雪,哀怨时似戚姬悲啼,盘旋起如飞燕炫技……刘备都看呆了,心说这个才叫享受啊,就是不知道是人是鬼,要不怎么也得带回临安去……

舞至曲终,四位美女停了动作,向台下微笑挥手,刘备也站起来,热情鼓掌回应,诸葛亮在旁边暗自腹诽,心说主公您这「喜声色」的毛病真是下辈子也改不了,也就是皇后还没醒,要不跟您能有完……想到这里不由得转头去看了一眼韩皇后,却吓了一跳,只见韩皇后已经晃晃悠悠坐了起来,瞅着舞台上的四个美女直愣神。

「皇后醒了?」,诸葛亮赶快站起来问候一句,其实就是为了给刘备提个醒。

刘备转头看韩皇后已经坐起来了,毫无犹豫便弃了美女们,一步蹿到她身边,满脸关切,眼泪直在眼眶打转,温言抚慰道:

「你可把我吓坏了……只是没事便好……」

韩皇后还迷迷糊糊没完全缓过来,不搭刘备的茬,而是不解问道:

「咱们这是在哪?……她们……又是什么人?」

台上的美女们听了她问,有一个便向前几步,笑盈盈介绍说:

「我们是卧龙林歌舞团的成员,我是貂蝉——」说着又手指其余三人,「这是甄姬、大乔、小乔……」

刘备心说你可拉倒吧,那四个乘风破浪的姐姐我都见过,说实话,真没你们几个漂亮……

韩皇后还迷迷糊糊,茫然道:「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貂蝉笑着说,「慢慢就熟了,这样吧,我再给您几位唱一段新曲子——《卧龙截江》……」

说毕就摆起架子自顾自唱了起来,声音清越悠扬,别说还是真的相当好听:

「张昭——献计妙非常,

孙权密遣人过江,

甘宁领命诳郡主,

夫人念母也思乡,

片言却成无情棒,

打散滩头对鸳鸯,

到后来——

孙夫人难免投江死,

永别大汉——昭烈皇……」

刘备听着听着,眼含热泪,忍不住问诸葛亮:

「孙夫人是为了我投江死的?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诸葛亮心说就跟我知道似的……只好回答刘备说:

「孙夫人当年虽说郁郁而亡,不过的确没跳过江……主公您就听着玩吧,我都截江夺太子了,还能当的真么……」

刘备稍稍放心,又说:

「丞相我看她的这块活不错,咱一定得给她捋走,给临安曲艺团当个保留曲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韩皇后听不懂貂蝉的唱,也听不懂刘备诸葛亮说话,迷茫无助,急的都要哭了。

诸葛亮赶紧安慰韩皇后:

「皇后莫怕,依我看,我们是被困在了一个幻术的里面,这幻术虽然奇特,暂时倒还看不出什么危险……」

「幻术?」,韩皇后毕竟没从书里看过这样的场景,不明所以。

刘备倒是有点听明白了,小声对诸葛亮说:

「这里可是墓啊,如果是幻术,那到底是何人所设?」

「您一定也注意到了——」,诸葛亮回答,「咱们见到的人啊画啊,有的像,有的不像……」

「因为不像的这些人施术者根本就没见过?」,刘备早就隐隐觉得奇怪,此刻诸葛亮一说,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对,」,诸葛亮点头,「见过我,见过文伟,见过魏文长,没见过您,没见过周瑜,没见过大小乔……看来,设下这幻术的人,说不定还真是姜伯约这不成器的……唉……」,嘴里犹豫了几番,「逆徒」二字,终是不忍出口。

韩皇后越听两人说话越糊涂,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你俩是不是中邪了?」,就听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时台上的貂蝉刚唱完「孙夫人归心似箭懒梳妆」,便连带甄姬二乔都忽然不见,三人身边也不知何时换了一幅景象:

这是一处山间,三人脚下一条小径,身旁兰草丛生,山泉迸淌,远处险峰峭立,流云幻变,小径尽头有一块奇石探出空中,石上一座凉亭,远远望见亭中有人正在抚琴,那琴声悠悠荡荡,或浮或沉,如诉如鸣,浑不似人间之声,诸葛亮只听了片刻便已了然,这琴曲,正是自己当年亲手所作的

——《梁甫吟》。

49、

「丞相啊,」,刘备神神秘秘地和诸葛亮小声商量,「那里有人弹琴,看意思是想引咱们过去,咱们不如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掉头下山,让他白等,也许就跑出去了呢……」

诸葛亮心想主公不愧善于遁走……可这是幻术,哪有那么容易破解的……也不说破,回答刘备道:

「那就按您说的试试吧。」

韩皇后此时置身仙境一般的景色中,情绪稳定,也不那么害怕了,跟着二人缓步下山,刚走了几步,就听身后琴声戛然而止,回头再看时,那凉亭里已经没人了。

这时三人身前又传来了刚才那爽朗笑声,随着笑声一人顺着小径信步上山来,见了三人,两下停步,那人便开言道:

「诸位这是要去哪里?可是在下的琴声竟如此不堪入耳,令诸位不愿上前一叙么?」

「蒋琬…!…」,刘备脱口而出,心里其实倒也没那么惊讶,这墓里费祎貂蝉都有,出来个蒋琬,也算不上新鲜。

蒋琬听见刘备叫出他姓名,微微一笑说道:

「我本来以为,你们止是看出了这是幻术,没想到,几位竟然还知道我是蒋琬,看来武侯墓的秘密,终究是又流传到了世间。」

说到这里,蒋琬的神情不禁有些黯然。

「什么秘密?」,诸葛亮急切问道,问完了感觉有点着急了,套话也不是这么套的,哎,毕竟是自己的墓,关心则乱。

「这就没意思了吧,」,蒋琬恢复了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若是不知这墓里的秘密,你们怎会猜到我是蒋琬?哎,我等皆随侍丞相在此没错,可是真的没有什么陪葬宝物啊,妄信传言,你们岂非白白送了性命……」

刘备诸葛亮面面相觑,难道蒋琬费祎他们,真的也都葬在这武侯墓里?那他们此刻到底是死是活?会不会一会儿再蹦出个原版的诸葛亮来?

刘备倒是有点小期待,要是有了两个诸葛亮,一个管打仗,一个管内政,不用纠结了多省心?诸葛亮却心乱如麻,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时听蒋琬又说:

「你三人举止不凡,看来也是贵人出身?竟然也操起这盗墓的营生……唉,中原大地,不知已沦丧到了何等地步……」

「我们真不是盗墓的……」,此时也顾不上了隐瞒,刘备决心摊牌,深吸一口气说,「我其实就是昭烈皇帝……」

蒋琬不容刘备说完,便手指诸葛亮打断了他的话,「那这位便是诸葛丞相了?」,又指韩皇后,「这位是吴皇后还是孙夫人?」

「不是不是,」,刘备下意识说不是,否认「吴皇后还是孙夫人」这句,说完自觉不妥,又赶快找补,「不是,她不是,我们俩是……」

蒋琬微微哂笑:「你们这套以前有人用过了,不灵呀。」

「啥玩意啊灵不灵的~」,韩皇后一直在旁边听三个人叨叨,一句也听不懂,心想官家和丞相肯定这是中邪了,面前这个没跑就是坏人,自己一定是因为从小练武身体强健没着他的道儿,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打倒坏人救官家……

想到做到,韩皇后就如同刚才踹老凌它们一样,向前两步,一脚冲着蒋琬踹了过去,刘备诸葛亮正和蒋琬说话,见她身影冲出,哪里拦的及,蒋琬身侧便是悬崖,照着这个角度,肯定会被韩皇后一脚踹下去。

刘备大叫「皇后别彪~」,诸葛亮也大喊「这是幻术~」,眼看着韩皇后就要踹到蒋琬,这时蒋琬身形却突然不见,韩皇后一脚踹了个空,趔趄两步,向前便倒,「呀~」的一声,栽落悬崖去了。

事起突然,刘备诸葛亮急忙拉她,却连衣袖也没拉到,赶紧向前看时,见山谷中云气萦绕,只听见韩皇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却哪里还见人影……刘备「哎呀」一声,眼里流泪,就要跟着往下跳,亏诸葛亮死死抱住,刘备挣了两下挣不脱,便松了力气,也不顾身份,呜呜哭了出来。

「可惜了啊,」,二人身后又传来蒋琬的声音,「本来还答应秦姐去替她的,这下可替不成啦,摔碎喽……」

刘备听了,这才明白秦姐当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心下大怒,停了哭,转身一看,蒋琬赫然又站在了小径上方,刘备抹抹泪,上前一步,劈胸揪住,手指着他骂道:

「蒋琬!当初在广都县,我就该杀了你……悔听丞相之言!」

蒋琬这次没有躲,任凭刘备揪住,听了刘备的骂,本来一脸嘲弄的表情却古怪起来:

「广都县……我听说过……想不到盗墓贼也竟然如此留心史事……」

诸葛亮过来,好歹拉开刘备,刘备瞪着蒋琬,眼中冒火,还是直想往上扑,诸葛亮一面拦着他,一面打量蒋琬,打量毕,开口说道:

「你不是蒋琬……」

蒋琬听了,哈哈大笑道: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你们这起盗墓贼真是有趣得很,来来来,看在你们做足了功课的份上,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完转身就向上走,诸葛亮问他「什么机会」,蒋琬也不理,诸葛亮犹豫片刻,便拽着刘备的胳膊跟了上去,刘备甫失爱侣,心中悲恸难止,昏昏沉沉,被诸葛亮连拉带拖,二人跟着蒋琬直走到那凉亭之中,蒋琬停步,口中方回答刚才诸葛亮的问题:

「我会让你们入梦。」,蒋琬笑眯眯的,「在梦里经历诸葛丞相的一生,咱们就来赌一场,如果你们建立的功业能赶上丞相当年,就算你们胜了,我就让你们接着在这幻境中走下去,也许就能见到布下这幻术之人,让你们死的痛快点。」

诸葛亮心想,这赌局也实在太过容易,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哪怕一丝不变原样重来一遍,也自可得胜,于是不动声色又问蒋琬:

「那要是我们干脆不和你赌赛呢?」

「不玩好办,」,蒋琬还是笑眯眯,「不玩我就走,你俩就在这幻境中活活饿死吧,好歹比那女子强,尸体还能利用,可以去给秦姐站站岗。」

「好,一言为定。」,诸葛亮心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着这幻术的安排向前,也许尚能看到一线生机,转身小声安慰刘备,「主公咱们只好一试,亮必能应付……」

刘备才离了韩皇后,实在不愿诸葛亮冒险,却也无法,直拉着诸葛亮的手,舍不得松开。

蒋琬在旁嘲笑:「你们的戏可是真足……来罢,你俩谁来?」

「我来。」,诸葛亮说,说罢放开刘备,按着蒋琬指示坐在凉亭栏杆之上,蒋琬只在他面前一挥手,诸葛亮便已靠着柱子,沉沉睡去了。

刘备见诸葛亮睡去,咬牙对蒋琬道:

「他要是有个好歹,我和你这辈子没完~」

「随便吧,」,蒋琬嘴上也不服软,「你这辈子最多也就还有几个时辰。」

刘备气的说不出话,只好也坐到栏杆上,关切地看着诸葛亮的睡颜,蒋琬也不理他,坐在二人对面,拿出个酒壶,喝了一口问刘备:

「你来口么?」

「滚!」

50、

「快走啊阿亮~」,诸葛玄招呼着自己的侄子,他手里领着的诸葛均也回头喊「二哥~二哥快跑啊~」,喊了几声,看二哥动了,却是转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诸葛玄急得大喊,可是十三岁的侄子置若罔闻,已经跑的不见了,据说曹军已经临近,大路上逃难的人群川流不息,诸葛玄不敢弃了车辆行李去追侄子,只好咬咬牙,含着眼泪硬着心肠抱起诸葛均继续向前走,年幼的诸葛均边喊「二哥」边嚎啕大哭,听的诸葛玄寸断肝肠。

这都是曹操造的孽,少年诸葛亮心里想,这个梦竟然正好从这时刻开始,真是有意思。虽然舍不得叔父和弟弟,但毕竟这是梦境,在梦境中,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这个时间不止曹操,刘备的军马也快要来此,自己实在不愿意等上十几年,等他三顾茅庐再来和自己相见,自己前世时也曾替刘备设想过一条新的道路,就算是在梦里,也希望看到这条路的结局实现。

诸葛亮决定去下邳找刘备,此时徐州大乱,百姓纷纷向南逃难,一名十三岁的少年逆行,倒也没人顾得上注意他。诸葛亮忍饥挨饿,行了两日,这天日中时见逃难的百姓纷纷奔走大呼,哭喊连天,北面烟尘大起,原来是曹操的兵马已经到了。

曹操的骑兵快如闪电,瞬间便杀得大路上百姓们尸横满地,人头滚滚,诸葛亮伏在路边草中,一动不动装死,只盼着曹兵快些离开,没想到骑兵们四处杀人乱跑,一骑马正向着自己伏身之处跑来,马到跟前,眼看要踩到自己,诸葛亮只得翻身躲开,站起来就跑,那骑兵见了他,拨马回头就来追,几步将将追上,那骑兵却惨叫一声,一筋斗翻下马来,摔在了地上。

诸葛亮听见叫声,停步看他,见他后背中了一箭,趴在地上,正在挣扎,就赶紧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刀,从他后脖颈一刀插了下去。

「好小子!」,身后传来一声赞扬,诸葛亮听这声音有些耳熟,转身看时,见一人端坐马上,三十上下年纪,身穿轻甲,不带头盔,面白无须,棱角分明,眉宇间一股豪杰之气,手中执着弓,正微笑看着自己。

此人正是刘备。他这次慷慨应诺,来救徐州,刚好撞见这支曹兵杀人,便命部下向前解救百姓,军令方出,恰好看见一名少年被曹军追杀,情势危急,于是赶上去一箭射倒曹兵,救了那少年。

在梦中的这段君臣情缘,便从此展开,比真实历史的三顾茅庐,却要早了整整一十三年。

关张奋勇,杀退了曹兵,幸存的百姓们都来叩头,刘备好言安慰百姓,或是随自己兵马入下邳安顿,或是继续南下逃难,全凭各人意思,当下百姓去留各半,诸葛亮留了下来,刘备对这个自己亲手救下的少年倍觉喜爱,见他已无家人,顿生恻隐,又听他说读过书会写字,便让他跟在在自己身边,做些抄写传令的小事,诸葛亮自然乐意,就和刘备一起进了下邳。

不久曹操遭遇陈宫反叛,只好撤兵,陶谦让刘备驻军小沛,每日练兵讲武,诸葛亮随侍刘备,经常和刘备谈起史事见解,还有对时事的看法,刘备惊叹于这个少年的博学,慢慢的拿他当做了参谋看待,遇上事情,总爱听听他的意思,诸葛亮每言必中,别说刘备,连关、张都心悦诚服,刘备用人本就不拘一格,不久诸葛亮在刘备心中的地位,就已经列于简雍、孙乾之上了。

第二年陶谦病死,刘备领了徐州,到年底吕布兵败来投,关张反对皆无用,遑论此时的诸葛亮,于是刘备让吕布去了小沛,转过年来刘备接到朝廷诏书,要去讨伐袁术,诸葛亮请求不随刘备出征,刘备只当这孩子尚未走出曹军留下的阴影,害怕战场,便令他留在下邳,好好听张飞的话。

诸葛亮留心丹阳兵的异动,掌握了确实的证据后密报张飞,张飞也听他话,按着诸葛亮设的计,佯怒曹豹,果然曹豹提前发动谋划,要勾连吕布袭城,张飞早有准备,以雷霆之势压服了城内的丹阳兵,斩杀曹豹等反叛之人,又埋伏了吕布一手,杀得吕布全军覆没,陈宫、张辽、高顺等皆降,吕布无路可去,只得单身投靠曹操,这时没人说那句「公不见丁原、董卓否?」,曹操爱将,也就不计前嫌收留了他。

刘备胜了袁术回来,见状大喜,听张飞说这全是诸葛亮的谋划,当即升了诸葛亮做参军,参赞机密。此后刘备经营徐州,诸葛亮又显示出非凡的政务天赋,助刘备将徐州治理得民心和悦,百废俱兴,陈群、袁涣、陈登诸人,皆服诸葛之才。

建安三年,曹操亲率吕布、夏侯惇、曹仁等将,领兵二十万来夺徐州,诸葛亮献计,在来下邳的路上几场火烧的曹操士气低落,等曹操围了城,诸葛亮又秘用反间,令吕布生疑,为了保命,要杀曹操,亏典韦、许褚舍命拦住,吕布止杀了二人,刺伤了曹操,便率亲兵逃走,不知去向,刘备趁乱率军从城中杀出,曹军不能抵挡,曹操在亲族的保护下弃众逃回许昌,从此一蹶不振,军资粮草、青州残兵,皆归刘备所有,于禁、徐晃等将,也都归降。

此后刘备又收服泰山臧霸、孙观,实力大震,到建安四年的年中,就讨平了袁术,冢中枯骨,一战成擒,将首级送去了朝廷献捷,曹操也想结好刘备,便让朝廷下令封赏刘备为大将军,诸葛亮谏言刘备,曹操心术不端,纵之必成劲敌,此时徐州军力已振,不如去此大患,关羽、陈宫也和诸葛亮主意相同,建安五年,刘备遂起兵三路,关羽、张辽在左,张飞、陈宫在右,自率陈登、徐晃、臧霸等居中,倾州而出,打着营救献帝的旗号,征伐曹操,止留高顺守城,诸葛亮又请求留下,刘备知他思虑深远,必有谋划,便欣然允诺。

果然孙策闻听刘、曹连兵,率大众来袭徐州,留守兵少,人情汹汹,赖高顺毅重,尚可维持,诸葛亮又给高顺说了计策,高顺知他虽然年少,但智计百出,深得主公信任,也听他话,犄角伏兵,坚壁火攻,无所不用,搅得孙策大军一日数惊,顿兵广陵城下,诸葛亮又教高顺装作力不能支,开城门伪降孙策,孙策大喜,哪里辨的真假,率众进城,却被诸葛亮放火截断后路,堵在城中一顿好杀,程普、黄盖、韩当皆丧,孙策带伤逃回,溃走江东,不久气塞胸懑,伤口迸裂而亡。

刘备三路伐曹,与曹兵接了几战,连战连捷,曹操自知不能抵挡,便弃了许昌,带着献帝、部众,投归袁绍麾下,说动袁绍,一意准备南征。

刘备回军,重赏高顺、诸葛亮,此后休养生息,治理地方,打击豪强,奖励农商,恢复百业,百姓安居,四方来投,一扫黄巾以来的乱局,海内称望。刘备命关羽领徐州,张飞领豫州,陈登领青州,自领兖州,从此与诸葛亮更加情好日浓。

建安六年,袁绍南下,刘备亲率大军相距于黄河,诸葛亮随军献策,教刘备让出渡口,诱袁军渡河,几场遭遇,关羽斩颜良诛文丑,两军决战于官渡,一场鏖战,张飞轻骑袭了乌巢,守乌巢的正是曹操,为保留实力,坐观成败,不战而退,张飞断掉袁军粮道,袁军大败,张郃、高览阵前倒戈,袁绍人马溃散,止与沮授、审配等逃入曹操营中,却都被曹操趁乱杀死,曹操渡河北归,收拢残军,回到邺城声称袁绍阵亡,遗命让冀州于己,袁尚兄弟不服,放出田丰为谋主,两下相杀,冀州大乱,诸葛亮急劝刘备渡河平乱,刘备遂率军北上,袁尚兄弟遣人来结好,一同杀败曹操,曹操亲族尽丧,逃往乌桓,不久又图生事,终被乌桓王蹋顿所杀。

刘备占了邺城,尊奉献帝,献帝诸子皆死于乱兵,自己也受了伤,见了刘备,如死里逃生,与刘备相对大哭,哭罢查阅宗谱,认了刘备为皇叔,封为燕王,依旧做大将军,手下众将谋主,皆受重用,刘备越过陈群、陈登等人的次序荐刚满二十岁的诸葛亮守尚书令,兼大将军府司马,封阳都侯,献帝允准,举朝皆惊,却也无人不服。

不久荀彧、荀攸叔侄来效顺,赵云、田豫、牵招等刘备故旧也纷纷来投,诸葛亮劝刘备表奏赵云任虎贲中郎将,统领禁军,护送献帝南归许昌,献帝许久未见过如此仪卫尊荣,心中感激,洒泪与刘备分别。

袁尚兄弟见刘备势大,又是奉天子讨不臣,本来兄弟就无甚大志,这时也知道了邺城家小无犯,父亲是曹操所杀,刘备反倒是替自己报仇之人,加上田丰颇以正言相谏,袁谭又被刘备举过茂才,兄弟三人便归顺了朝廷,到邺城见了刘备。

刘备大喜,对三人说当年本初忠心为国,倡义讨董,不想被曹操蛊惑,身死贼臣之手,良可痛哉,本初的后人,在这大汉天下,终当保有富贵。袁尚兄弟本心为一富家翁足矣,闻此喜出望外,交出土地军马,去许昌享福,刘备又听诸葛亮言,命关羽率牵招、张辽、田丰、荀彧北征乌桓,张辽阵斩蹋顿,灭了乌桓,将部落尽数内迁,分到各地编户为民,关羽再移檄辽东,命公孙康入朝,公孙康不复命,关羽便乘胜进兵,三战三胜,公孙康面缚出降请罪,辽东复归郡县,至此大汉北方,经数十年战乱,终于再得平定。

刘备回到许昌,奏过献帝,一边着手还都洛阳,一边传檄天下,说天下将定,各地郡守这些年或违诏自立,或阻险作逆,朝廷均不追论前罪,只要入朝,必当随材授用,荆州刘表听命入朝,随从中带来了诸葛均,与诸葛亮兄弟相见,虽是在梦中,情景亦是感人至深。

刘备与刘表联了宗,互称兄弟,献帝也喜悦,封刘表为山阳王,领太尉之职,为三公之首。江东孙权不服诏命,刘备便请了旨意,带领诸葛亮等人来到荆州,拣选官吏,任用士人,拔黄忠、魏延、文聘于行伍,任庞统、蒯越、刘巴自名士,又命蔡瑁、张允收拾水军,训练士卒,准备征讨孙权。

诸葛亮在荆州,向黄承彦的女儿求亲,荆州上下士族军民,都把这当成朝廷重视荆人的信号,众心大悦,喜悦后却又纷纷叹息,说这黄家家世虽也算中上,可是黄家小姐的容貌,据说也就一般,如何配得上阳都侯蒹葭临风,俊逸出凡?此后荆州人心里,便如同亏欠了朝廷似的,对征伐江东之事,也更加上心了。

建安八年冬,刘备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征讨孙权,诸葛亮密使庞统行反间计,使得孙权与周瑜上下离心,周瑜初战不利,孙权便疑他二心,要免他兵权,以陆逊代之。鲁肃苦谏,孙权不听,反疑鲁肃同谋,周瑜忿恨,吐血身亡,鲁肃扶周瑜丧同庞统来降刘备,自此刘备尽知孙权虚实,两军决战于赤壁,蔡瑁、文聘等荆州军人,深恨孙氏,人人奋勇,诸葛亮又观天文,借西风,与黄忠行苦肉计,令黄忠伪降,瞒过陆逊,一把火烧得江东战船十不存一,陆逊兵败,投江身死,甘宁亦被魏延阵斩。

刘备大军过了江,孙权带着最后的两万兵马,又想来迎战,江东大族此时各怀鬼胎,谁肯用命?张昭为保全孙策一门,与太史慈商议兵变,绑了孙权,直诣刘备军门请罪,太史慈见了刘备,跪地痛哭,求刘备念当年北海之情,放过孙权一家性命,说罢当场自刎,刘备大惊,流泪应允,太史慈含笑身亡,刘备便将孙氏一门送至洛阳,严加看管,刘备听说孙权有一妹,年貌与诸葛亮相当,令孙权许给诸葛亮作妾,孙权逃得性命,志气尽丧,自无不允,诸葛亮得知,却吓了一跳,心想虽是梦境,也不能如此胡来,刘备还当他年轻人抹不开面子,直到诸葛亮以死相逼,刘备才信了他是真不要孙小姐作妾,从此再不提起。

平定了江东,诸葛亮又和大哥诸葛瑾团聚,一起随刘备回到洛阳,正值益州刘璋派从事张松、法正前来进贡,刘备深喜法正,留在身边,任为大将军长史,命张松回去复命,讽刘璋尽快入朝。

献帝自登基以来,久经丧乱,哪里享过这样太平的世道?这几年刘备对他恭敬有加,凡事必当禀报而行,献帝也从心里认可刘备的施政,心想就算把天下让给皇叔,也是我刘家之事,怕不是比让董卓、曹操这些贼臣篡去要强上万倍?将来到地下见了历代先帝,料也不会受责,存了这样的念头,献帝便向刘备透露了让位的意思,哪知刘备听了,伏地叩头请死,说自己黄巾起兵以来,心中只想拯万民于水火,建立太平仁德之世,并未以自身为念,何况天下初定,岂可多生事端,冒重回乱世的险。献帝听他说的情真意确,也不敢再提。

献帝在邺城时受伤伤及了根本,从此不能人道,注定后嗣无人,诸葛亮便承间进言,劝献帝不如过继刘备之子为后,献帝闻言大喜,与刘备商议,过继了刘备年方一岁的长子刘封为己子,过继后未及一月,便立为皇太子,海内闻之称庆,刘备也自欣喜。

且说张松回到成都复命,刘璋拿不定主意,召集群下计议,张任、黄权等劝刘璋学刘表听命入朝,永保富贵,李严、孟达等劝刘璋封锁关隘,待天下生变,刘璋不能决断,局面失了控,两派便各起兵马,混战一团。

刘备闻乱,请旨派诸葛亮率军入川,建安十年,诸葛亮带领高顺、黄忠、魏延、鲁肃、法正、张郃众将,起十万大军,自荆州入川,一路上城池多降,兵不血刃到了成都,刘璋出城迎接大军,献上图册印绶,诸葛亮遣人送他入朝,献帝亦封他为竟陵王,授个闲职,安享天年。

诸葛亮在成都,随手选擢人才,皆堪大用,很多初见之人,如李恢、张裔等,诸葛亮都能评点其人优劣,语甚中肯,蜀中人人惊叹,目诸葛亮为天人。待益州民情已定,诸葛亮又率众北上征讨张鲁,汉中道路曲折险峻,可诸葛亮却如同积年走熟了一般,不待张鲁准备,便已兵临城下,城中惊惧,不能守御,汉兵一鼓破城,捉了张鲁,诸葛亮命髠了他头,押回洛阳,送与刘备为奴去了。

吕布此时竟也在张鲁军中,他多年漂泊,最终落足于此,苟延性命,诸葛亮见了他,看他年岁增长,多历坎坷,已不似当年狼子野心、轻于去就,便以言语动之,说人生一世,安能不立功名?将军本为大汉忠臣,为天下诛董卓,正当书名云台,奈何有始无终,轻弃这熊虎之身,落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声?

吕布听了,如醍醐灌顶,自此深服诸葛亮,洗心革面,再为汉将。建安十一年秋,诸葛亮率军从汉中沿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三路齐出,西北割据诸将,闻听大惊,联合了一十八家人马,以马腾、韩遂为首,与诸葛亮大军相距渭滨,诸葛亮劝众人交出兵马,归顺朝廷,众人不听,两军交战,吕布为先锋,半日内败马超,斩庞德,杀阎行,西北联军大败,败途中诸葛亮安排的伏兵四起,十八路首领或擒或杀,竟无一人落网,诸葛亮抚慰凉州民众,取信羌人,不到一年时间,民众感恩,羌人大悦,西北的百年边乱,便已消弭于无形。

建安十二年冬,诸葛亮还朝,献帝率刘备亲出洛阳城门迎接,封诸葛亮为丞相,赏赐巨亿。此时天下重归一统,众正盈朝,政治清明,百姓丰足,虽明、章之世不能过,便是那遥远的文、景之治,想来也不过如此。

为给诸葛亮庆功,刘备奏请献帝,安排了明光殿大宴,酒宴之上,君臣尽欢,刘备举杯为寿,向诸葛亮祝酒,诸葛亮眼含热泪,端起酒杯,正要喝下,突然想起,在梦境外的时间里,今天正巧便是刘备第三次来隆中草庐的日子。

这个梦,终究也该醒了。

诸葛亮睁开眼,见一中年人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声问:「丞相无事否?」,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十几年」没见的这一世的刘备……未及开口,却听身边蒋琬「腾」地站起来,神情严峻,开口问道: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52、

桔梗最近很郁闷。

灵隐寺的慧明方丈前月圆寂了,监寺广亮便升了首座。济颠和尚与广亮一向不对付,不耐烦他,就出去云游,不知所踪。以前济颠和尚没事还来看看桔梗,送她些时令小吃,教她汉语,跟她聊聊道法因果、异乡见闻,给桔梗平淡的生活添了些微乐趣。这下子济颠两个多月没来了,桔梗落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桔梗倒也不是因为这个事郁闷,她生性恬淡,就算积年不和人说上一句话,也自无不可,让她郁闷的是济颠不上门带来的另一个严重后果:

二白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肉了。

济颠以前来时,总给二白带点啃剩的肉骨头,这二白也可怜,当初在临安宫中,鸡腿肘子管够,如今每天就是寺里送来的清淡剩饭,见了肉骨头跟没命似的,也不管是鸡骨猪骨,啃上就不松口。最可恨有一次济颠喝多了,甩给二白半条狗腿,二白也照样啃个干干净净,后来桔梗知道了,好长时间没给济颠好脸,更是气的把二白扔了的心都有……

自从济颠不见了后,寺里给二白送剩饭的小和尚也不是每天都来,桔梗面皮薄,也不愿出言相问,这狗子本就与桔梗有些因果,桔梗心疼它,宁可自己的饭菜不吃拿来喂它,一人一狗,饥一顿饱一顿。桔梗还好说,也算有道之人,容颜不减,可二白两个月没吃过肉了,精神萎靡,毛色都失去了亮光,桔梗看着也自难受,正在无计可施,这日却听门外有人叫门,原来是广亮方丈来探望了。

当年桔梗来寺里时,广亮曾经望见几眼,当即惊为天人,浑身骨头都酥了。可是,这桔梗是秦相爷派人送来,听说还是当今万岁看上的,早晚入宫,广亮也不敢有什么念头。如今好了,自己已是方丈,秦相爷倒了台,济颠又不在,桔梗也无人照看,广亮便又重燃起了色胆,想要来占桔梗的便宜。

桔梗把广亮让进屋来,后面止跟着一个小沙弥,那广亮满脸堆笑,两只眼睛只在桔梗身上乱看,看得桔梗说不出的恶心,广亮坐下,桔梗自去烧水奉茶,广亮的目光便一直随着桔梗转,口里不停说些「师妹莫要麻烦」「怎么无人服侍师妹」这样的屁话,也不知道这「师妹」是如何论的辈分……等到茶来了,广亮端起来,不去喝茶,反拿鼻子闻那茶盏,一边闻一边故作陶醉,说道:

「这盏上莫不是师妹玉手清香?倒掩了这茶叶的味道去。」

好在桔梗的汉语学的也就那么回事,半懂不懂的,也没理他,坐到旁边的椅上,想听听方丈此来有什么正事。

广亮喝了几口茶,笑眯眯看着桔梗道:

「不知师妹在此修行几载,可还住的惯?」

桔梗懒得看广亮的一张油脸,这句话听得懂,是问候的意思,便微微点点头,复低头不语。

「唉……」,广亮又说,「师妹青春妙龄,修行大为不易,夜晚之时,想也寂寞得紧。」

桔梗听着这还是客气话,就又点了点头。

广亮一看桔梗点头,似是有意上道,马上精神倍增,接着道:

「小衲虽然德行精湛,早晚修成佛菩萨,可是长夜之中,也常有难眠之时……」

本来广亮想自称老衲,却又怕桔梗听了显得自己老,嫌弃自己,便蹦出一句「小衲」来。

广亮继续腆着颜说:

「想起师妹风华绝世,亦如此虚掷岁月,岂不可惜?往后夜里,不如师妹就同小衲一同参禅讲道,互证有无,也好早日同归龙华,共登大宝……」

这套词半文不白,狗屁不通的,广亮早已温习好多遍,如今说出来,桔梗只听得个大概,根本不大明白,只当他还是客套问候的话,便又轻轻点头不语。

广亮见她又点头,只当事成了,直是心花怒放,满面含春又道:

「师妹果然开通,你我也是有这场缘分,师妹放心,只要依从小衲,往后这灵隐寺就是我二人的,师妹要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只管说来。」

桔梗此时眼睛正看着门口趴着无精打采的二白,心思全在它身上,广亮的话,就听清楚了一句「吃什么」,为了二白,桔梗也豁出去了,眼睛一亮,等广亮说完,便直勾勾瞪着广亮,目中充满希望与热情,嘴里说出来三个字:

「要肉吃!」

广亮吓了一跳,心说这日本尼姑果然直爽,就是我要吃些酒肉,也须背着众僧人,关紧房门悄悄的吃,她倒好,直接就敢喊了出来……

不过要吃肉还不好办,广亮大喜过望,脸上笑得花朵一般,赶紧说:

「那小衲今晚就备下酒肉,专待师妹一叙……」

广亮说着话,也是实在忍不住了,便伸手来摸桔梗的脸,桔梗本来听他胡言乱语,越听越不对劲,又见他伸手过来,躲闪不及,被他脏手在自己颊上着实蹭了一把,吃了一唬,当即「哎呀」一声,又羞又恼,站起来朝着广亮脸上用力抡了一个耳光,转头进了内室去了。

这桔梗原来有些本事,一耳光打的广亮也是半天没缓过劲来。二白见桔梗翻脸,抖擞精神爬起来,龇牙咧嘴就要咬人,广亮和小沙弥慌忙夺路而逃,好歹没让二白咬到,二白倒是没追出来,广亮也不敢再造次,只好揉着脸,站在院外生气,旁边小沙弥一个劲儿劝道:「师父可打坏了不曾?这女子不识抬举,师父不要气她,想个办法,慢慢的收拾罢。」

这小沙弥是广亮的心腹徒弟,干什么都听广亮的话,广亮诸事也不瞒他,如今为了不在徒弟面前丢脸,广亮灵机一动,兀自嘴硬道:

「你哪里晓得,她已是应了,这是和我打禅机哩,你瞧我脸上现有几道手指印子?」

小沙弥心说,都打青了,这还用数?装着仔细看了一看,回禀道:「是五道。」

「着啊,」,广亮强颜欢笑,「这就是告诉为师,白天不便,晚上五更再说,你看她进了里屋,意思就是不去我那里,还来她这里相会,放狗咬我,是要我多用些嘴上工夫哄她才好哩!」

小沙弥佩服得五体投地,心说师父你真的不考虑去写个西游记?当即把广亮捧得天花乱坠,真是佛理高深,当世的活罗汉,最后广亮自己都信了桔梗是自己悟的这个意思,自去准备酒菜,晚上要再来个五更相会不题。

且说桔梗进了内室,坐在榻上不住地落泪,想到自己身在异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受坏人欺负,忍不住轻声哭了出来,二白在外面听见她哭,进来围着桔梗不停地转,扑着舔她脸上的泪水,就如同安慰她一般。桔梗心说,如今只有这狗子对我好,也罢,我今天无论是受多大委屈,也一定要想办法把它喂饱,打定了主意,收拾收拾,戴上斗笠,关好院门,牵着二白,一人一狗,便要开始一场「宋都临安の桔梗大冒险」……

这时节虽是初冬,临安地界,却也甚是暖和,来了宋国这几年,桔梗今天是第一次出灵隐寺,也没有僧人来问她,信步走出钱塘门,就到了西湖的岸上。时近正午,游人尚多,桔梗低着头慢慢地走,感觉路人们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也没有办法,只得向前。桔梗心里想,这狗子是御赐之物,如今就去皇宫之中厚着脸请求些分例赏赐,也不算过分,桔梗并不认得皇宫在哪,只好向着人多的地方走,应该总会找得到。

这西湖真是天下第一真山真水的景致,有诗为证:

那杭州美景盖世无双

西湖岸奇花异草四季清香

那春游苏堤桃红绿柳

夏日里荷花映满了池塘

……

桔梗走上两三里路,路旁真是处处金粉楼台,家家青帘高扬,茶楼酒店,应有尽有,士女游人,络绎不绝。路边摊子卖的,用的是扇子、香袋、风筝、面具、文具等物,吃的有橘饼、麻糖、粽子、云糕、烧饼、蒸饺、处片、黑枣、栗子,有的吃食济颠曾经送给桔梗尝过,多数桔梗却是见也未见,毕竟年轻女子,桔梗时时两旁看看,也自新鲜。

  又走了半里多路。见湖边一个酒店,门前挂着一扇新杀的羊,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筋、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羊腿……二白闻见肉香,说什么也不走了,赖在店门口,留着口水,看一眼羊腿,看一眼桔梗,意思要吃,桔梗也知道买东西要钱,自己没有钱,只得使劲牵二白走,那二白哪有半点出息,前爪抓着地,后腿蹲着,桔梗竟拽不动它,过路的人看着都笑,桔梗急得不行,店主人看见了,笑着从肉锅里捞出一根骨头,带着些肉,扔给二白,二白也不看桔梗脸色,也不嫌热,搂着就啃,桔梗红着脸,向店主人道谢,店主人忙摆手道:

「如今天子圣明,诸般买卖都好做,又复了失地,我这店过了年正要搬回开封大相国寺前老宅去哩,些许骨头,值得什么,要姑娘谢甚!」

店主人见桔梗漂亮懂礼,便又扔给二白两条羊肋骨,就自去招呼客人。二白啃完骨头,连骨头渣子都嚼净了,才一步三回头看着那肉锅,不情不愿跟着桔梗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因桔梗是低着头走路,便差点撞上一个人,桔梗赶忙点头赔礼,意思绕开他再走,那人却已忙不迭的道歉,连声说什么「冲撞了姑娘,小人真该死了」之类的话,桔梗只好停了步看他,只见他二十三四年纪,相貌甚是俊逸,唇红齿白,五官清秀,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袍,脚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堪称十二分的人材。

那人见桔梗看他,便施个礼,口称:「小人许宣,走路不慎,冲撞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恕罪则个。」

桔梗点头还礼道:「并不妨事。」

许宣拿眼偷着看桔梗,显出一副规矩守礼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看的样子,口里说道:

「也是小娘子超尘绝世,真个与旁人不同,教人不知怎地就想亲近,小人竟就忘了躲避……」

桔梗虽然汉语一般,却也听出他语言不定,脸上隐隐一层轻浮的气息,甚是可厌,便不再理他,点点头,牵着二白从他身旁走过。许宣讨了一场没趣,也不在意,自己笑了笑,复又前行。

此时在十几步之外,有两个人全程注视着桔梗与许宣相遇的这场景。

也是两名妙龄女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均是淡雅华贵,容颜不凡,那青衣女子犹可,那白衣女子,美貌实不在桔梗之下,她手扶青衣女子,望着正在说话的桔梗和许宣,气的直咬牙。

「哎呦呦……」,白衣女子说,「小青你扶好姐姐,站不住了,脑壳疼……你看他那个不要脸的贱样子,好宝气……」

被叫做小青的青衣女子幸灾乐祸道:「姐姐你不是非要找个小鲜肉么?怪得谁来?照我看上辈子那个厨子多好,人又老实,又会做饭,你跟他把恩报了不就得了?咱们也好逍遥。非说不吃人家的颜……」

小青说完,白衣女子轻轻打她一下,娇嗔道:

「人家就是颜狗咋办昵?你个憨批。」

「对对对,」,小青回嘴道,「我是憨批,你就是瓜皮~」

白衣女子不再和她斗嘴,还是眼看着许宣,看他和桔梗柔声细语,听在耳中,倍感刺耳,她只好给自己宽心:

「都怪你非要吃什么西湖醋鱼,耽误了那么些时候,要不他们岂能遇见?现在和他说话的一定就是姐姐我了……」

「那鱼你少吃了?我才动了几筷?你要不喝第三碗羊肉汤呢?」,小青毫不示弱。

「唉,想我白素贞喏~」,白衣女子原来名叫白素贞,她嘴里说不过小青,一着急戏腔都出来了。

「得了得了别嚎了,还是赵派的……」,小青见她直往自己怀里扑,赶紧推她,「你看他们分开了,哎哎哎,他过来了~」

白素贞一见,马上直起身,抖擞精神,向小青甩个媚眼道:

「看姐姐我略施身手,保准让他马上忘了她~」

白素贞本来想走过去装没站稳往许宣身上歪,谁知许宣早看到了她们,迎着走了过来,还没等白、青二女反应过来做出什么动作,许宣已经斜跨一步,差点撞在白素贞身上,连忙躬身施礼,口里不住称「冲撞了姑娘,小人真该死了」,白、青二女都愣了,这既视感是怎么个意思?

那许宣作揖时不住偷着抬头看二女,认定了白素贞更漂亮,便朝着她开口道:

「小人许宣,走路不慎,冲撞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恕罪则个。」

小青忍着笑,知道有好戏看,白素贞还强装出笑脸,对许宣轻施一礼道:

「奴家走路不小心,冲撞了官人才是。」

许宣道:

「也是小娘子超尘绝世,真个与旁人不同,教人不知怎地就想亲近,小人竟就忘了躲避……」

小青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问道:

「你刚才和那个女的也是这么说的吧?」

「啊?」,许宣还装傻。

「合算你见谁都是这几句啊?」,白素贞也绷不住了,「哪怕你换个词儿,我都能装个傻过去的……」

「过不去啊姐姐,」,小青忙劝,「这样的人,你要跟他过一辈子,能少的了生气?」

「用不着一辈子,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许宣不知死,还在插话,「小人在清波门外见有住处,小娘子如肯降临……」

「你闭嘴!」,二女同时喝住他,小青又说:

「姐姐你五百年都等了,依我说就不要凑合,这样的花心男人,要来有甚用?不如就再等一世吧!」

白素贞又摆出一副楚楚不胜之态要往小青身上靠,小青赶紧往边上躲,白素贞见靠不上,便唉声叹气道:

「等上一世,又要百十来年,小青啊,姐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哪用那么久,今天结果了,也就二十年的事~」,小青不以为然道。

「哎呀呀,吓死人,莫说这话,咱们可是来报恩的——」,白素贞面露害怕之色,却是更添美艳,教人无限怜爱,「姐姐胆小,你千万别让我看见血就行……」

可怜许宣,到现在还不知道跑……

桔梗自离了许宣,刚走出几十步,就听见身后「扑腾」的水响,还有呼喊声:

「有人落水啦~」

「哎——姑娘不要砸石头啊~」

「脑浆子都出来啦~」

「快报官啊~」

………………

人群都往那里赶,乱哄哄嚷嚷了半天,桔梗不喜热闹,也懒得回头看,已是牵着二白越走越远。

53、

却说此时这临安城中,有三个泼皮闲汉,都有诨号,一个叫飞天豹子金大,一个叫扶地贫刘三,一个叫滚刀排骨殷老四,这三人当初都是东京汴梁人氏,与没毛大虫牛二结拜,每日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同恶相济,人称「东京四害」。

后来牛二在街上看见有人卖宝刀,意思想要霸占,百般耍赖,惹起那卖刀人性子来,将牛二一刀杀了,如屠猪狗一般。这金大刘三几个人当时就在旁边帮腔,见此情形,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回家藏头缩尾,惹人笑话了几年。后来金兵南下,这几个人从开封城逃了出来,一路上乞讨偷窃,好歹跑到杭州,便重操起旧业来,依旧做无赖过活,也算是因祸得福,每日游手好闲,只是与人生事,教合城良民百姓,恨得牙痒,又怕他们混赖,唯恐避之不及。

这日三人从西湖边酒馆中讹些酒菜,吃得醉了,坐在桌边,拿几双贼眼不停看往来的女客,那目光如跗骨之蛆,教人挥之不去。三人一边看,一边胡言乱语地品评,哪家娘子脚大,哪家小姐偷人,捕风捉影,坏人清白,正在胡说八道间,却见桔梗牵着二白走了过来。

金大先看到的桔梗,不由眼都直了,盯住了呆呆地看,手中的酒碗斜着,酒水洒了一地,刘三便骂道:「这厮今日倒没酒量,才几碗怎么便醉成这样?」

金大回过神来,说道:「你们不要玩笑,美貌的娘子,我等这辈子也见过不少,可曾有如此样的?」

说罢伸手指示,刘三殷老四顺着他手,见了桔梗,登时不能言语,口水都流了下来。

金大冷笑道:「看你俩这出息,还不如愚兄远矣。」

殷老四忙问:「不知大哥有什么计较?」

金大道:「待我三人向前,将她围住,几句话连哄带吓说晕了她,便带去僻静的处所,只躲着巡城兵马司,将她即行奸骗,岂不美哉?」

刘三听了,口水都流到桌上,大着舌头道:「这样美貌的女子,哪怕摸上两把,怕也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金大笑道:「今天看哥哥出手,保准让你俩占够了便宜~」

说着话,金大便整整衣服,挤眉弄眼妆出几分斯文相,起身见旁边客人帽子上戴朵栀子花,一把夺过来插在自己鬓边,自去追桔梗,那客人也不敢言语,刘三殷老四赶紧跟上,店家一见这几个瘟神离了店,直念阿弥陀佛。

三人赶上桔梗,挡住了她的去路,桔梗停了步,见这几个人不像良善之辈,不知是什么来头,只得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让我走路?」

金大看着桔梗的脸,觉得身上骨头都酥了,连忙腆着颜说道:「我们几个是这街上的保正,见小娘子眼生得紧,所以前来问问,看看是不是坏人。」

桔梗没出过门,更没见过地痞,哪里知道他是借故调戏,还当真是官吏巡街,便认真回答道:「我不是坏人,这狗也不是坏狗。」,说罢低头又往前走,金大哪里肯让她过去,一横身将她拦住,又找茬问道:「既然不是坏人,那你这是要往哪去?可与我们说个清楚!」

桔梗不愿生事,只好老实回答:「我要去皇宫,只是早去早回,并无别事。」

刘三在一旁喝道:「这小娘子敢是胡说?那皇宫也是随便去的?」

金大眼珠转的快,赶忙拦住刘三说:「我这兄弟说的是,要去皇宫,须要有我等保正官人们引进带领,岂是自己能随便走的地方?」

桔梗听了半懂,一想也对,皇宫肯定不能随便进,正要没办法,又听金大接着说:「正好老爷们巡完了街无事,便做回好事,带你去皇宫走一趟吧。」

桔梗见这几个人虽然不像好人,倒是热心,想是面恶心善?便低头道谢道:「麻烦几位,带我到了皇宫,便任凭诸位。」

桔梗汉语不精,她说「任凭诸位」,意思是到了皇宫即可,后面的事不麻烦你们,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可是在三个泼皮听来,竟如同是她要以身相报的意思……顿时大喜过望,心说这小娘子竟然如此开通,也算是奇遇一件。三人燃起了包天的色胆,互相使个眼色,引着桔梗就往人迹罕至的僻静处走,可怜桔梗还一心想着二白吃肉有望,哪知就要大难临头。

三人引着桔梗,走了半天,来到一处没人的所在,在一个破寺的后边,有一间倒了的土屋,只剩两面残墙,周围几棵大树,将日头都遮蔽了,不远还有几处坟茔,看着就瘆人。金大几人曾经在此埋藏赃物,知道这地方人迹罕至,成天也不见半个行人,便把桔梗拐来了这里,要行不才之事,桔梗本来还以为他们领着自己走近路去皇宫,到了这个地方见他们停下,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就厉声质问道:「你们把我带到这里要干什么?你们是坏人?」

金大奸笑道:「我们要舍命为小娘子解闷,怎么会是坏人?」

刘三也说:「是你说任凭我们,我们怕你反悔,不如先遂了我们的意,再带你去皇宫不迟。」

殷老四也跟着狞笑:「小娘子实话和你说,今天你便是插翅也难逃~」

话未说毕,三人就动手拉扯,桔梗急得不行,忙唤二狗咬他们,那二狗虽然饿的没劲,也要抖擞精神保护主人,却被刘三拿根粗树杈叉住了颈子,动弹不得,只能汪汪乱叫,桔梗虽然有些道行,善用弓矢,但此时一是没有武器傍身,二是没见过如此场面,毕竟少女,惊的失了方寸,片刻已被金大殷老四摁在了地上,眼看着就要时虽冬日,满目春光……

突然如同晴天里一声雷响,有人大喊了一声——

「住手!」

三人回头看时,见是一个头陀道人,五六十岁年纪,身材高大,花白头发,头上带着个行者箍,胸前一串佛珠,身上一领旧直裰,却空着个袖管,金大只当他路过,哪里放在眼里,大声喝道:「兀那贼道人,还不快滚,休要搅了爷爷们的雅兴,小心爷爷把你那条鸟臂膀也卸下来!」

老头陀听了,呵呵冷笑道:

「当年万军丛中,刀枪如林,被俺杀的兴起,一时大意,坏了一条胳膊,却也结果了上百条好汉的性命来赔它,你们几个贼厮鸟,只好做些腌臜的勾当,有什么本事,也敢说如此大话么?」

殷老四仗着身长力大,放开桔梗,口中骂着「便让你领教爷爷的素质~」,几步到老头陀身前,挥拳照面门便打,那老头陀闪头躲过,飞起一脚,正踹在殷老四腰间,那殷老四九尺来高的身子,吃了这一脚,竟然横飞了出去,直撞到那一堵土墙方落下,哎呦连声,挣扎着站不起来。

刘三还不知厉害,口里叫着:「这贼道竟敢伤人!」,便要招呼金大一起上前与老头陀相拼,谁知回头一看,那金大早已放开桔梗,一溜烟跑远了。

刘三见金大如此义气,心里也慌了,这时老头陀已走了过来,劈手抽了刘三一个嘴巴,喝道:「你自忖比那景阳冈上大虫如何?怎还不滚!」

刘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半天才止,连忙扔了树杈,捂着脸便跑,跑了几步,又听老头陀叫到:「且给俺站住!」

刘三只道他还要打,吓得「扑通」跪到地上,才听老头陀又说:「你且把这踢翻的人带走。」

刘三如同得了性命,赶紧过去架起来殷老四,嘴里连声道「好汉爷爷饶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

桔梗早已起身整好衣服,看看二白无事,忙来谢那头陀,此时才见这老头陀脸上恁长一道刀疤,虽然有了年纪,眉眼中却是掩不住的一股豪气。老头陀摆手不用桔梗谢,说道:「这些泼皮着实可恶,光天化日,就敢欺辱良家女子,若不是俺听见狗叫,恐怕大姐难脱他们毒手,趁着天未黑,快快回家去吧。」

桔梗心说,我还哪有什么家可回?想到伤心处,不禁落下泪来,那老头陀本来已要离去,见她哭了,便停了不走,问她说坏人已经打跑,料不敢再来,还哭什么?这受委屈的人最怕有人关心,桔梗见他善言好气地问,忍不住便把广亮如何欺负自己,二白如何挨饿,如何遇到这几个坏人,全都说了出来,虽是汉语不精,那老头陀也听懂了八九分,低头想了片刻,便抬头向桔梗道:「不妨事,今日遇到俺,这几件事,都替你了结了罢!」

老头陀带桔梗走到破寺的门口,桔梗方才看见山门前歪歪斜斜匾上「六和禅寺」四个大字,老头陀让桔梗在门口稍等,自己进去寺中,不一刻又出来,手中提着一个大筐,倒在地上,尽是吃剩的骨肉之类,二白也不等桔梗发话,如同没命般上去就啃,桔梗还没来得及谢,只听老头陀说:「当年道君皇帝送了俺十万贯银钱,俺才吃喝了一半,酒肉尽有,这里离灵隐寺不远,这狗子认识了道路,今后要是想肉吃,就让它来找俺便是。」

桔梗躬身道谢,二白也如同听懂了一般对着老头陀伸舌摇尾,老头陀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金面青绶,交至桔梗手里道:「灵隐寺的臭和尚再欺负你时,就将这牌子给他看,料他便不敢再怎样。」

桔梗半信半疑,还是道谢收了牌子,听老头陀又说:「那几个坏人定是不敢再来,却不要在路上埋伏纠缠?也罢,俺还有些生活打理,你且在此坐等,待俺做完事,便送你回灵隐寺如何。」

桔梗见他古道热心,英雄肝胆,对他颇有好感,便点头答应。老头陀进寺时,她就坐在门口同二白等,老头陀在寺外走动时,她就跟着。那老头陀横竖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担些柴火,翻翻菜地,打上几桶井水,又去桔梗见过的坟茔那里在一座坟前上了香,桔梗好奇问他这是谁的坟,老头陀只说林教头,桔梗也不知林教头是谁,也不再问。

不知不觉已是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六和寺外,人是越来越多,本来终日不见一人的地方,渐渐热闹起来,桔梗本也不熟这里,不知头绪,老头陀虽然精细,可也不觉得人群聚集会与自己有关,只是不理,待他做完了事,整整衣服,想招呼桔梗上路时,终于发现——

走不了了,六和寺外,怕不围了几万的百姓,还摆了不少香案,男女老少皆有,有跪地磕头的,有撕扯打斗的,有大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有大声轻薄污言秽语的……饶是老头陀见过不少大世面,此刻也迷惑不解:

「俺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十年,几时见过这等香火?」

话分两头,且说金大见那老头陀神力,一脚将殷老四踢出那么老高,自知哥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有道是光棍不吃眼前亏,也不管那两人,弃了桔梗便跑,回到家中关上大门,犹自心惊胆战,他浑家问他,他也说不出话,只是上了炕用被蒙着头发抖。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拍门,他浑家去开了,见是刘三扶着殷老四,殷老四口边尚有血迹,浑家吓了一跳,问:「二位叔叔这是怎么了?」

刘三说:「嫂嫂金大哥可曾回来?」

浑家便将二人领进屋,见金大已然下地,正在那里翻箱倒柜,不知捣什么鬼,浑家问:「你不好好躺着,这又是要干什么?」

金大装模作样道:「我那两个兄弟想必吃了亏也,我赶紧回家来,找到我的家传宝刀,去给兄弟们出气,方显我做大哥的义气!你这婆娘,却把我那宝刀收去了哪里?」

刘三说:「行了吧,咱们相交这些年,谁不知道谁的脾气?快将出些银钱来,请个大夫给老四看看伤是正经。」

金大讪讪的,也不红脸,叫浑家拿出几个钱,刘三接了自去找大夫,将殷老四就放在了炕上,金大的浑家此时才问:「你们几个死鬼又惹了什么不到头的祸?又要连累老娘出钱?可怜老娘仙女一样的娇花,跟了你这些年,可曾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还要担惊受怕搭银钱!」

浑家嘴里不停的叨叨,金大也不敢还言,那殷老四精神好点了,便和嫂子一言一语的搭话,浑家听殷老四说到那女子如何美貌,又说她答应三人任凭随意,不禁「哎呀」一声道:「你们莫不是遇了菩萨?」

金大和殷老四忙问这是何说?浑家得意道:「隔壁王干娘家经常来个姑子,同我们娘们儿们一起做针线,时常讲些因果报应,佛经上的事,我听她讲过,那观音菩萨,为断世人淫念,曾经化作美貌女子,施一切人淫,凡与她淫过的,便永不再想那事了,你们遇到的,岂不和佛经上说的一样么?」

浑家边说,边吃吃的笑,金大听的目瞪口呆,半响方道:「那样美貌的女子,若是挨过她身,便是今后再也不做这事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浑家听了,啐了一口,扭头出去了,金大和殷老四面面相视,回想起桔梗的美貌来,越觉放之不下,一会儿大夫来了,给殷老四开了药,并无大事,两人又和刘三说了浑家讲的菩萨的事,刘三也目瞪口呆,殷老四吃了药自回家躺着,刘三和金大坐不住,又上街赌钱喝茶,逢人便说桔梗的事,金大的浑家也是有名的快嘴,也是出门一通乱说,不出一个时辰,半个临安城便传遍了观音菩萨化作美貌女子下凡,现在六和寺外,要与凡人结缘,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那百姓们听信了,拖家带口往六和寺赶,要看观音真身,街道上乱乱哄哄,那些闲汉无赖们也都去六和寺,虽然不信菩萨,也想占些便宜回来,看热闹的,趁机做小买卖的,慢慢把六和寺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不敢向前,远远看着桔梗,果然超凡脱俗,不是菩萨,会有如此容貌举止?有的百姓设了香案便拜,口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泼皮们倒是不怕,想上前占便宜,又被虔诚百姓拦住,以至厮打起来。

老头陀问了几个人,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哭笑不得,无计可施,只得破了规矩,把桔梗领进寺里暂避,那百姓们便前进到山门前拜了起来,乱七八糟的一通闹,天已经黑了下来,百姓们都点起灯笼火把,将六和寺外照的白昼一般。

如此大事,肯定有人报至官府,此时临安府尹正是张浚,刘备几次嫌他烦人,志大才疏,就把他放了临安府尹,张浚正在堂上,接报大怒,说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怎容如此生乱,定是有奸人装神弄鬼,要浑水摸鱼,图谋不轨,便点起手下,又发文传来京城留守厢军人马,一同前往六和寺要平息事态,驱散百姓。

街上跑的都是军马,白素贞正和小青在酒楼吃晚饭,见了这情景,白素贞说:

「坏了,小青是不是你弄死那个官人的事发了,官府要来捉我们哩~」

说着摆了个残花败柳势,放下筷子就要往桌上倒,小青一把把她揪起来说:

「你给我坐好,好好说话行不行?咱们跑的快,中午都没抓到咱,现在还能找上咱们?」

白素贞叹了口气说:「姐姐我胆子小,害怕得心里乱跳乱跳的,不信你摸摸,来,你摸摸啊~」,说话就去捉小青的手往自己胸前按,小青一脸嫌弃,甩开她手说:

「你要真胆子小,咱姐妹就回峨眉山,有的是仙山洞府,也好修炼,你看你这一年多吃的,都胖了多少!」

白素贞直用手帕抹眼角,其实也没眼泪:「不是姐姐不想回去,实在是不敢啊……玄绫说了,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可是如何是好~」

「你把她男人咬成那样,她能不打你?要是我,早就弄死你了!」

「男熊,什么男人……」,白素贞纠正道,「哎呀我也是看他可爱嘛,控制不住就咬了一大口……」

小青对这个姐姐无可奈何:「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真的不跟你在一起了,丢人啊……」

白素贞又往小青身上靠,小青推不开她,也就皱着眉头任凭她在自己身上乱摸。摸着摸着白素贞突然抬头,美目含笑望着小青,看得小青心慌意乱,不知她又要发什么坏。

白素贞说:「要不咱们躲进皇宫吧,我当皇后,你当贵妃,咱们也过几年享福的日子去?」

「我可去你的吧!」

此时临安城外,还有这么一拨人,大概五百多,都披甲执器,为首的是两个秦桧余党,王次翁和万俟卨,两人好像在等着什么,在地上踱来踱去,一脸焦急。

原来司马懿最近已经吃腻了小烧烤,玩腻了东北大姑娘,想换换南方的妹子,金兵也经过半年多的休整,军势复震,只是季节不对,不好南下,司马懿心想好歹我也曾经是个智将,闲着没事,就教教这些小辈如何用计吧……此时司马懿已经知道了自己夺舍的秦桧是怎么回事,又派出了探子打听得秦桧余党的近况,就用秦桧的名义给他们写密信,说自己遇了仙人传授仙法,为了取信金国朝廷,诈称自己是司马懿,已经得了金国上下的信任,不日南下灭宋,教他们作内应,将来共享富贵。王、万俟两个铁杆秦党,接到了信,就真的串联谋划起来,偷偷派人,在临安城里利用多年的人脉关系,纠合起上万的无赖闲汉,趁着皇帝不在,教他们放火起事,再带人从外面攻入,里应外合,趁乱焚烧宫廷,屠杀百官,制造乱局,着实是配合金人南下的好手段。

今日正是约定的起事之日,本来这时候,城里的人早该出来联络,约定时机后便动手,不想等了这些时候,也不见人来,两人正在焦急,只见一骑马来,正是刚才派进城打探消息的探子。

探子下马,气息未均,万俟卨便着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探子道:「小人见城中乱哄哄的,无数军马乱走,像是要捉人的样子,正撞见巡城兵马司的熟人,听他说临安府已出了榜,说是有奸人要浑水摸鱼,图谋不轨,府尹张大人已经点起合城兵马,连神武军、留守厢军也调动了,怕是捉完了城里的,马上就要出城来拿人哩!」

其实那一万多无赖闲汉,有钱就拿,有几个真心敢跟着造反的?又加上去看桔梗,更是把「举义大事」抛到了脑后,城外这几个人哪知道这些,还真的以为事情败露,都被官府抓去了。

王次翁听了探子的话,顿足道:「可是城里没有人来接应,想必已都捉了去……万俟大人,你我大事去矣~」

话音未落,一把钢刀已经插进王次翁胸前,鲜血马上流了一地,钢刀的刀柄,正在万俟卨手里。

万俟卨冷冷道:「谁跟你大事去矣?你的事去了,我的事成了,谁不知道我是大宋铁血忠臣,忍辱负重卧底就为了揭穿你们的阴谋么!」

那五百来人都跟着说:「对对,我们都是忠臣~」

「打倒秦桧~」

「坚决和大金国战斗到底~」

王次翁身体慢慢倒下,嘴里还缓缓地说:「……其实……我也想到这手……可惜比你慢了……一步……」

王次翁一死,万俟卨到底也没胆大到进城自首领赏,略一商量,五百多人登时做鸟兽散,再也不敢掀起什么风浪,司马懿的计策谋划,至此已是被桔梗在无意间完全化解……

最后张浚领兵驱散了六和寺外的百姓,见到了桔梗,当年日本使臣进贡比箭时,张浚就在殿上,见过桔梗,知道她的来历,略一询问,桔梗给他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张浚也哭笑不得,只得派兵卒护送桔梗回了灵隐寺,自家散去兵马回府不题。

桔梗辞别了老头陀,随着兵卒回到灵隐寺住处,兵卒去了,桔梗累了一天,歪在榻上歇息,到了五更天,听见有人拍门,隔着门缝看见是广亮和小徒弟打着灯笼,提着食盒在那里,桔梗想起老头陀的话,索性打开了门,反正二白今天也吃饱了,尽可咬人。

广亮见门开了,心中大喜,脸上堆着笑,正要进来,却见桔梗举着个牌子挡在面前,冷冷地道:「这个牌子你可认得?」

广亮一愣,举起灯笼,见那牌子金面青绶,上面镌着六个大字:

敕封清忠祖师

广亮看清楚牌子,思索了片刻,默默退了出来,还给桔梗关好了门,低声道:「师妹早些歇息罢」,说完扭头就走,小徒弟跟了上来,也不说话,师徒慢慢走远了,广亮方开口问徒弟道:

「那牌子你看清了?」

「看清了。」

「知道那人么?」

「知道,知道……」

「今后这院子,咱们师徒再不要来了,若是惹到了那人呵,怕不是一刀把你我的脑袋剁下来……」

「师父你说的这般轻巧呢?惹了他,把脑袋剁下来,哪有这等便宜的事??怕不是要把灵隐寺都拆了哩……」

……

最后再重复一遍桔梗的结局:

桔梗在灵隐寺度过了自己平静的一生,最终享年——97岁。

54、

蒋琬站起来喝问了一句「你们是谁」,便已消失不见,刘备诸葛亮身旁的景色又再次改变,哪里还有什么山石凉亭,白云青松,仍旧是黑漆漆的一间墓室。

在黑暗中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坐到墙根,问诸葛亮在刚才梦中究竟所见何事,诸葛亮便把梦中所建的一世功业大略和刘备说了一遍。

「哎呀」,刘备听的直嘬牙花子,「丞相你说你当年怎么不真去徐州找我呢,我肯定什么都听你的,咱们不用十年就能把汉室兴复了……」,语气中带着无限遗憾。

「哪有这么容易」,诸葛亮苦笑着回答,「这是我自己的梦境,不会牵扯旁人的命数气运,要是在现实之中,天数因果,千丝万缕,可不是这么简单。」

刘备一听也对,倒也不遗憾了,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于是两人又点起火折,四周看了半天,墓室里空无一物,也没有门,完全就是个封闭的空间,折腾了半个时辰,两人没劲了,又挨着坐回了墙边。

刘备问诸葛亮说:

「奇怪啊丞相,才这么一会儿我怎么就感觉累的不行了呢,还喘不上来气。」

诸葛亮答道:

「这墓中封闭,又不通风,咱们在里面,自然气闷,主公请静坐调息,当无大碍。」

「调啥息啊还,」刘备懊恼道,「咱俩不会闷死在这里面吧?」

「应该不能,」诸葛亮给刘备宽心,「天道深远,既然让咱们君臣千年以后重聚,就必然不会让咱们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否则这上天不免也太过无聊了。」

刘备想想也对,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靠在墙边养神,折腾半天也是累了,没一会儿,刘备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备醒了。

「哎呀」,刘备舒展了一下四肢,马上反应过来,本来黑漆一片的墓室里已经灯火通明,四面墙上都是火把,诸葛亮已是醒着,也不知他睡没睡。

「丞相啊,」刘备还有点迷迷糊糊,「我怎么觉得这一觉睡了好几年呢?」

没等诸葛亮说话,一阵轧轧之声传来,两人右边的墙上又打开个门,出来一个人,刘备定睛一看,没错,还是费祎费文伟。

费祎明显比刚才表现得要恭敬,进来先给俩人行了个礼,完事直起身一脸关切地问候:

「您二位醒啦?睡的怎么样呀?还舒服吧?」

「死人睡墓里才舒服呢。」刘备张口就怼。

诸葛亮看费祎这次出来态度有所转变,略一思索,便问他道:

「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是谁了?」

费祎并未正面回答:

「别提了,我这就送您二位出去,您二位千金贵体,总在这里呆着怎么行……」

「别来这套,」刘备打断了他,「折腾我们半天,这么不清不楚地出去就算了?朕的皇后还让你们弄死了呢……」

想起来韩皇后,刘备难掩伤心。

「没有没有,」费祎连忙摆手,「那位女贵人好好的呢,您也知道那是个幻术,幻术怎么死人?」

刘备一听韩皇后没死,立马精神一振:

「那她现在人呢?」

「还没睡醒呢吧,吓的太厉害了,估计没三天醒不过来,秦姐守着她呢,您放心,我让他们给放门口了,您二位出去时就见到啦。」费祎回答。

一听是那个无头女尸正陪着韩皇后,刘备吓一跳,叫苦叫出了声,这样就算韩皇后醒了,怕不也要马上再吓死过去?赶忙告诉费祎:

「别……你赶快把她给我送过来,是死是活我们都在一起,你们不要捣鬼……」

「那不行,」费祎拒绝道,「您二位赶紧出去不就得了,甭再费遍事啦,您放心,他们肯定能把她照顾好……」

「他们?」诸葛亮听到这里接话了,「这里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人?」

「哪有人啊,」费祎咧嘴道,「连我在内没一个是人的,这个不瞒您……」

「那你们是鬼?」诸葛亮倒也不怕。

「也算不上,咳,您问这个干嘛啊,」费祎一边说话一边躬身把俩人向门口让,「有些事不知道更好,知道了也是病,赶紧出去吧,我带路,您二位这边请……」看来是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走?哪这么容易?」刘备此时和诸葛亮一样,决心弄明白武侯墓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听说韩皇后无事,多少放下心来,就更不着急了,用手指着费祎的面门道,「不说清楚了想让我们走?朕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诸葛亮心说主公不愧是高帝子孙,这无赖的样子真的好帅。

费祎直皱眉,看得出来也不敢得罪两人,嘴里还是不停劝两人出去,刘备哪里理他,急得费祎都磕巴了,当初碾压江东的口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了行了,」诸葛亮见状打起了圆场,「你是鬼是妖的我们也不为难你,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我们弄明白不就出去了?」

费祎略一思索,可能也是明白了没有别的辙,便摆出来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回答:

「那行,你们问吧,我服啦~」

刘备等不及诸葛亮开口,抢先说道:「那你先把朕的皇后给送回来!」

「得嘞,」费祎这次倒是真没皱巴,爽快答应,马上回头朝着进来的门那里大喊了一声「秦姐,把贵人送过来~」,可半天也没听有人回答。

「她听见了吗?」刘备不放心。

「听见了听见了,一会儿就来,她就是胆小,不爱出声。」费祎表示尽在掌握。

刘备心说那玩意还胆小啊?要是胆大的得成什么样……目示诸葛亮,那意思我没事了,丞相你问他吧,诸葛亮会意,开言问道:

「费祎啊,刚进来时你说过,这里是姜维所建的,那姜维现在还在不在这里,他究竟是死是活?」

费祎抬头直往上看,跟没听见似的,一幅欠打的样。

刘备见状急了:「你别装听不见啊,不是说好了让我们问吗!」

「我是说让您问,」费祎马上换了幅无奈的表情,「可我也没说肯定回答您啊……」

诸葛亮心想,我可算体会到当年孙权差点没让这货气死时的心情了。

费祎又慢悠悠开言道:「要不,您再换个问题呗,问个难度低点,我能说的……」

「行吧,」诸葛亮也没法,「看来姜维的事你不想说,那就说你自己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祎挺放松:「我的事能说,我呀,我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反正我就在这听主人的话,主人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是真气死人不偿命啊……」刘备气坏了,「这不和什么也没说一样么~」

费祎好像有点洋洋得意,小表情蔫坏蔫坏的。

诸葛亮也哭笑不得:「那我要是再问蒋琬是怎么回事——」

没等费祎说话,刘备先开口了:「那肯定他也不知道蒋琬是个什么,反正就听主人的话,让干啥就干啥……」

「哎呀,陛下果然英明,」费祎满脸堆笑,「说的太对啦~」

「陛下?你叫我陛下?」刘备对这个称呼很敏感。

「什么陛下?」费祎眼看着有点慌,好像要掩饰自己说漏嘴,「我没说陛下啊?啥叫陛下?」

诸葛亮倒是波澜不惊:「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对吧,你说你还这样,有意思吗?」

费祎看被说破,索性破罐破摔,眼露凶光道:「那我就实话实说了罢,没错,正是我朝大将军平襄侯姜伯约在此镇守,你们快走吧,要是再不走,虽是上位,也休怪大将军对你们不利……」

「呦呵~」刘备一听真是姜维,不等诸葛亮表态,自己先来劲了,「怎么着?对朕不利?呵呵,你们这大将军不学韩信霍光安邦定国,不学卫青窦宪开疆扩土,难道非要学梁冀曹操弑君作乱么!」

费祎一听没咋呼住,马上泄了气,脸上露出恐惧惭愧之色,正待开口说什么,却听门口隆隆之声,进来个女人,刘备诸葛亮二人定睛一看,不是韩皇后,看衣服应该是那个女尸秦姐,但是脖子上又有脑袋,女人后面是两个骷髅甲士,连拉带拽弄着口棺材,隆隆之声就是这棺材发出的。

「哎呀,」费祎看见有「人」进来,好像解围了一般,「我跟您二位逗着玩呢,哪能对您不利呢对吧,那个您二位看看,这位女贵人没事吧,没骗您吧,我还有点事,您有事先问秦姐。」

说着话费祎就要溜,刘备赶忙喊住他:

「你先别走,朕要朕的皇后,又不要你这秦姐~」

「那里面睡的不是?」费祎直朝棺材摆手,刘备诸葛亮二人往棺材处看,见棺材没盖,离得远看不清里面,二人也不怕秦姐和骷髅甲士了,朝棺材走上几步,那秦姐和骷髅见二人过来,忙都后退敛手,靠的近了,见正是韩皇后躺在棺材里面,再凑近时,看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应是熟睡之中,刘备再抬头找费祎想要问话时,费祎早从门里出去跑了。

看韩皇后没事,刘备诸葛亮放下了心,再看秦姐,低头垂眉的,楚楚可怜,一点没有刚才的凶相,刘备心想,这有脑袋就是和没脑袋不一样……

诸葛亮这回看秦姐倒有点面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半天没人说话,还是刘备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秦姐是吧……你们怎么弄个棺材给她装来了?」

秦姐先朝刘备诸葛亮二人各施一礼,方才回话:「您看,我这身上血乎乎的,怕弄脏贵人的衣服,不敢抱她,」又一指那两个骷髅甲士,「他们都是骨头,怕贵人身上硌的慌,也不敢抱,就拿我的床给她送来啦。」

「你的床?」刘备觉得有意思,「你就睡这里?」

「您放心,」秦姐又施一礼,「新换的褥子,干净着呢。」

……

诸葛亮越看秦姐越眼熟,努力在那搜索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刘备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只好又开始没话找话:

「我说那个秦姐啊,我们折腾这老半天的真有点饿了,你们这儿有啥吃的没有?」

「这个真没有,」秦姐很惭愧,「这里也就我还算是鲜肉,要不我让他们把我给您炖喽?」

「别别别……」刘备闻言连忙摆手,心想这玩意虽说有脑袋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瘆的慌,「我就那么一问,还能再坚持坚持。」

「那可就委屈您了,」秦姐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又马上有点失落,「要是真的炖我,想必大将军也没有什么舍不得……」

「你也知道大将军?姜维么?」诸葛亮回过神来问道。

「怎么不知道,」秦姐一脸哀怨,「那个挨千刀砍脑壳狠心短命的死鬼……」

刘备一听这都什么称呼啊……这里肯定有事,连忙问道:「秦姐……你究竟是姜维的什么人?」

「唉……」秦姐黯然神伤,回头跟那两个骷髅甲士说,「老凌你们先回去吧,刚才费先生让我劝他们出去,我在这说会儿话。」

「行,」叫老凌的骷髅回答,「该说的说,小心大将军不乐意。」

「我知道。」秦姐点头。

看两个骷髅出门去了,秦姐敛裾坐到地上,垂目向下,眼里似有泪花。

刘备诸葛亮二人见状放松了警觉,也坐到她对面,刘备一眼看见秦姐脖子处有一道血痕,也没细想脱口问道:「你那脖子是怎么……」

「有个印儿是吧,」秦姐一边说着一边两手托住自己腮边,「噗」一下把自己脑袋搬了下来,嘴里竟然还在说话,「接口就这样,平时都扑粉盖一下,今天没顾上……」

刘备诸葛亮吓了一跳,虽说知道她不是个善类,可突然来这么一手也让人头皮没法不发麻,两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往后缩。

「哎呀哎呀,」秦姐马上又把脑袋安回脖子,扭了两扭,连忙笑着道歉,「惊到二位了,我真是罪该万死……」

刘备定定神,心说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神神叨叨的,又不敢惹她,又想从她嘴里探听真相,只好故作大度,摆摆手表示没啥。

诸葛亮也从瞬间的惊吓中缓过来:「别玩了,咱们说正题吧,秦姐你能告诉我们这武侯墓,还有姜维,费祎,蒋琬,还有你,都是怎么回事了吧?」

「是啊是啊,」刘备帮腔,「我们都知道清楚了,该出去我们就出去了,保证不让你们着急。」

「行,」秦姐点头,「我也难得能倒倒苦水,知道什么事,便全和你们说。」

秦姐可能也是几百年没见过能聊天的人,好容易有人说话了,也不用问,就把自己的故事一股脑全讲了出来:

唐末僖、昭年间,河南军阀秦宗权掌控了中原的大片地土,继黄巢称齐帝,他有一小女儿,受封凉国公主,虽然是个草头的公主,倒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凉国公主自幼便极是美貌,又颇为聪慧,很受秦宗权喜爱,着实过了几年好日子。

后来秦宗权蔡州兵败,知道大祸临头,就派了自己的心腹牙兵,保护公主逃生,自己旋即被擒杀。公主刚刚逃出蔡州,身边的十几名牙兵就因为要不要把她献给朱温起了内讧,厮杀起来,最后只有一名姓凌的牙兵活了下来,他却是秦宗权的忠仆,从此便带着公主在世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时节天下大乱,姓凌的牙兵当时四十多岁,公主只有十岁上下,从蔡州带出来的财物尽数遗失,两人如何讨得生活?几年间千辛万苦,奔波求生,直到有一天两人在陕西地面上遇到一伙山贼,要杀人抢劫,姓凌的牙兵凭借一身出众的好武艺,竟然压服了山贼们,被奉为了贼头领,于是公主也跟着做了山贼,以这种方式重新过上了相对安稳的日子。

山贼们都叫那牙兵做老凌,公主叫他叔叔,跟别人只说是亲叔侄。老凌毕竟是当过半辈子兵的人,懂得军法,把贼窝山寨整的也是井井有条,十余年里发展壮大,打家劫舍,杀富济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虽是朝不保夕,也算自在逍遥。此时老凌已年过六十,岁数大了,公主便俨然成了山寨的新头领,她美貌聪明,这十几年里也练就了一副好身手,为人善良又不失狠辣,处事残暴亦充满温情,又有一套驭人的好手段……自然能得众心,竟是无人不服。公主的身世也不再向山贼们隐瞒,山贼们更是敬爱她如同天人一般。

这公主便是秦姐。

秦姐二十五岁那年,带着大伙抢了一个凤翔府的富户,从富户家里往外搬粮食的时候,一个麻袋破了,麦粒洒了一地,这时,远处站着的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也不怕这些拿着刀的贼人了,也不顾地上的死尸,抓起生麦粒就往嘴里放,咔咔的嚼,这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都是衣不蔽体,发黄面黑,嚼麦粒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们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餐饱饭……秦姐看着他们,不知怎么就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和老凌要饭受苦的经历,千头万绪涌上,眼泪「唰」一下子流了下来,再也止不住了。

回了山寨,秦姐从此闷闷不乐,每天沉默寡言,若有所思,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她突然问大家,到底有没有办法能结束这乱世、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大家都摇头,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办法,秦姐见了,从此也不打家劫舍了,而是把山贼们派到各地,专门打听如何能致太平之世。此时正是梁唐易代之时,天下四分五裂,战乱不休,哪里有半点太平的希望?过了一年多,派出去的贼人们相继回来,自是一无所获,令秦姐失望至极。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秦姐想,再不回来的应该都是死在外边了吧……正在这时,却又回来了一个叫顺子的年轻贼人,还带着一个算命的瞎子,顺子见了秦姐兴高采烈道:

「这瞎子知道天下如何能太平,大姐问他便是!」

秦姐听了高兴,慢慢问那瞎子,原来这瞎子姓马,诨号叫「赛幼常」,算卦测字为生,祖上是汉朝丞相诸葛孔明座前参军马谡,他家中世代相传,说诸葛丞相当年有一宝物,叫什么四魂之玉,这宝物能夺天地造化之功,成神鬼难测之势,诸葛丞相就是有了这宝物,才能兴汉扶刘,平定天下,现今天下虽乱,但如果这宝物现世,立时可见太平,是绝无半句虚言。

秦姐又问顺子,怎么认识的这瞎子?顺子说自己下山经年,一无所获,灵机一动,就开始找江湖术士们打听,这个马瞎子一顿酒后说了这些话,顺子听了,就赶紧连哄带吓把他带了回来。

秦姐半信半疑,说就算有这宝物,又该去哪找呢?山贼们七嘴八舌讨论开来,最后得出结论,这样的宝物诸葛亮肯定不能撒手,必须死了也要放在墓里,但是诸葛亮的墓又在哪呢?

于是没文化的山贼们又分头去打听,这次挺快,半个多月后就打听回来,原来诸葛亮埋在了武侯墓,就在汉中的定军山,离着倒是不远。

汉中这时候是岐王李茂贞的地盘,和没人管也差不了多少,挖个坟啥的不叫事,秦姐一咬牙,带着六七个精壮山贼和「赛幼常」就赶奔了汉中,老凌不放心,也跟了来,一行人不费劲就找到了武侯墓,那么大的坟头,自是显眼。

天下无数自封的英雄只知混战,而发愿欲拯救世人的却是个女山贼,这事真是颇为讽刺。话不赘述,且说秦姐一行人,找到了墓就挖吧,众山贼里有一个姓郝的,干过盗墓的营生,懂得点方位风水,经常给大家讲些奇异见闻,大家都叫他做「郝先生」,在他的指导下,秦姐就布置山贼们动手围着武侯墓打盗洞,谁知道刨了半日,就挖去了几寸浮土,再往下那地面便硬得如钢铁一般,试了几个地方都一样,大家折腾了两三天,也是无计可施。

这时「赛幼常」开口了,说这武侯墓据传言是有禁制的,看来传言不虚。秦姐问他,可有办法破解,瞎子吞吞吐吐,说自己的祖上马谡,和诸葛丞相颇学了些五行八卦的术法,也有些本事传到了他这一代,只是……便不往下说,秦姐急了问他只是什么,问了半天,瞎子没办法才讲,按照术法所记,想破这墓的禁制,要用人祭,这用来祭墓的人,还必须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怨言怨念,哪去找这样的人啊,实在是不好办。

秦姐听了,沉默不言,晚上大伙在墓旁喝酒烤肉,吃的醉了都去睡,到了半夜里,山贼们都睡熟了,秦姐却起来悄悄喊醒了一个外号叫做玄子的年轻山贼,两人蹑手蹑脚走到了几十丈外的树林里。

找好避人的地方,秦姐便抱住了玄子,玄子也不客气,扒开衣服,上下其手,将她靠在树上,此处省略四万七千二百八十七个字,秦姐欲拒还迎,半推半就,比平时更有风情万种,事毕二人相依坐在树下,嘴里手上仍旧不舍,这时秦姐便开口道:

「你知道为何刚才我让你轻着些么?」

玄子不解,秦姐将头靠在他肩上说:「如今我腹中……」,声音娇弱,后面已是细不可闻,玄子听了,瞪大眼睛道:「难道是咱们的……」,话未说完,秦姐已含羞点头。玄子活了三十来年,从未敢想自己竟能有后,此时心神激荡,乐不可支,搂着秦姐再要亲,却被秦姐推开,秦姐看着他,眼中含泪,认真地说:

「你难道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将来不做山贼,能活在太平的世道,读书做官么………?」

…………

第二天,玄子主动提出来,要用自己的命来祭墓,山贼们都讶异,玄子临死之时,竟然面带欣喜。秦姐流泪让人砍了他的头,亲手提着人头,按照马瞎子的指点,在武侯墓前后左右各处滴下鲜血,又把人头摆在墓前,郝先生便敲地辨声,指挥山贼们再挖,果然那硬如钢铁的地面就能挖动了,山贼们手脚麻利,到了第二天午时,就挖出了一个大盗洞来。

洞已经挖透了,下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寒气直往上涌,隐约还听见洞中嘶嚎之声,犹如鬼哭一般,众山贼吓坏了,谁也不敢第一个下去,怎么说也不行,秦姐没办法,想了想,便悄悄拉着一个叫做董二万的山贼离开众人,走到几十步外的地方。

不待董二万问,秦姐先开口:「我和你说个事情……」,说话时面带娇羞,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董二万见了,已是销魂。

秦姐抓起董二万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之上,任凭他摸,一边低着头轻轻道:

「这里已经有了咱们的孩子……」

董二万大是惊喜,忙问:「什么时候的事!」,秦姐甩个媚眼白他道:「三个多月了吧,就是那天……你怎么不记得……」

董二万连忙点头:「记得记得!」,说着看向墓边众人,见并没有人往两人这边看,就要去搂秦姐,秦姐却推开不让他搂,认真看着他问道:

「你难道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将来不做山贼,能活在太平的世道,读书做官么………?」

…………

回到墓旁,董二万便大声嚷嚷,要头一个下去,见有人带了头,其余山贼胆子也大起来,当即留了两个人把风外,由董二万打头,郝先生、石狗子、顺子、老凌、马瞎子、秦姐,一共七个人就下了洞,说起来这郝先生认穴的本事实在也是二把刀,盗洞没挖进墓室,只是挖到了墓道之中,众人脚落了地,董二万打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走了十几步,见到一面镌着八卦图的石墙,董二万伸手就摸,登时四面八方就有无数弩箭飞了出来,将董二万浑身射的如同没吹过的蒲公英一般,身旁的石狗子也来不及跑,只把后面的郝先生推远了些,自己身上射的如同豪猪一般,郝先生胳膊上带了两根箭,却没什么大事,其他几人倒是毫发未伤。

刚下来就损了两个人,这里太邪门了,依着郝先生,赶紧出去算了,可秦姐死活不干,说这箭都射尽了,有机关也没了,应该没事了,怎么能这时候放弃呢?老凌从来依着她,说啥是啥,郝先生和马瞎子意见相同,站在盗洞下只要上去,顺子举棋不定,两边犹豫着,秦姐见状,举个火把拉着顺子来到石墙旁边,低声对他讲:

「他们不敢进去,我没有说的,可是你也这样,真教人伤心恼恨……」

顺子火光下见她脸上泪痕,也自心软道:

「我没什么,只是怕你危险。」

秦姐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柔声说道:

「我也不怕,可知这么做,全是为了咱们的孩子,你难道不想让他将来不做山贼,能活在太平的世道,读书做官么……?」

「孩子?!」,顺子一惊,「大姐你是说……」

「就是上个月你带瞎子回来那晚……」

顺子这人极为精细,想了片刻道:「不对吧,哪有这般快的?大姐你和玄子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说?这孩子到底……」

秦姐不等他说完,放了他手,狠劲掐了他胳膊一把,俏脸含怒道:

「你这砍头短命的,我如今只和你一个人好,你岂不知道?昧着良心屈我,还是个人不是了……」

说着话眼泪又流了下来,脸上真是万般的委屈,又带着些生气、失望、悲伤、不解,顺子见了,骨头都酥了,赶紧求着哄她,听她又说:

「我和他们说,无非是求他们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我,不去找你,自然是舍不得……你却……」

说着竟然「呜」的哭出声来,顺子手足无措,一个劲打躬作揖哄她,秦姐只是不理,哭了会歇歇气又说:

「我们女人家,岂能连自己怀的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你这是拿我比作何等样的娼妇呢……」

说完了又哭,饶是顺子精细,可是从小做山贼,哪懂得女人怀孩子那点事?更受不了她这这样,当时就跪下认错,好言好语赌咒发誓的哄她,总算让秦姐止了哭。现在哪怕她说自己是天上的嫦娥仙子,肚子里孩子是天蓬元帅的,顺子也不会再有半点怀疑。

这便是秦姐的驭人术,一个女子,管着这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山贼,哪里这么容易?好在秦姐从小沦落草莽,也不懂什么女德,自己又不讨厌这些事,便把全山寨的适龄山贼,都发展成了自己的面首……要说秦姐的本事高就高在,所有的面首也知道她和别人曾经有事儿,但却都觉得自己才是她当前的唯一……这样玩了几年,竟然没出一点纰漏,大家还颇能称兄道弟,和谐相处……

且说顺子哄好了秦姐,两个人一起走到那三人旁边,火光昏暗,两人说话声音又小,郝先生他们也不知道两人到底捣了什么鬼。郝先生见两人过来,就又说要上去,哪知顺子沉着脸道:

「谁再说回头的话,我便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却休要怪我!」

郝先生和马瞎子拗不过,只好听话,重又向前,几个人带了各种挖土凿墙的工具,点着火把,就开始对那面有八卦图的石墙下了手,没想到这墙许是年久了不牢固,没费什么劲就「轰」一声塌了一个大洞,众人待烟尘散去向洞里看时,登时便惊得目瞪口呆。

里面哪里是墓室,却是一片竹林,竹子又密又高,从竹叶的间隙里,竟然还有几道阳光洒下,竹间有飞鸟盘旋,远处还传来琴声水响,丝毫没有阴森恐怖的感觉。

几个人被此景吸引,身不由己就迈了进去,进去了回头再看,身后原来是一座假山的山洞。可是当几人再退回山洞时,却发现里面就是普通的洞,再也找不到墓道什么的了。

「人都说诸葛丞相成了仙,这仙家的仙墓,果然与众不同啊。」,一直不爱说话的老凌忍不住由衷感慨。

「这哪是墓,这就是仙境啊!」,顺子接口。

秦姐心里挺高兴,心想如果不是藏有宝物,这几百年的古坟里头岂能这个样子?看来里面一定有神仙,也许就是诸葛丞相本人吧?见了面我要诚诚恳恳好好求求他,让他把宝物赐给我,教给我怎么用,怎么能让天下太平。

郝先生盗了半辈子墓,也没见过这样的「仙墓」,在这里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几个人略一商量,便向传来琴声的方向走去。

竹林间原来有一片开阔地,十几丈方圆,摆着两张石桌,几个石凳,一张石桌旁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另一张上面放着琴,有一人坐在旁边,已是一曲方终,再远点的地方摆着一辆四轮车,有两只异兽,比大狗还要大点,毛色黑白相间,正攀着那四轮车玩耍。

下棋的两个人正入神,好像没注意到秦姐她们,弹琴的那人正在闭目养神,也没往这边看。秦姐几个人知道这三位一定都是神仙,也不敢贸然向前,都站在竹林边静静等着,盼望仙人们发现了好来问话。

这时下棋的二人中一个瘦削脸的开口了,却是向着弹琴的那人说:

「公琰你过来帮我看看,别搁那愣神啦,你看我这个角还能做活不能了?」

还没等弹琴人说话,瘦削脸对面那人就已经开口:

「要是赢不过,堂堂正正认输就行了,你这一会儿悔棋一会儿找帮手的,公琰你别管他,我今天就要让他输的无话可讲!」

瘦削脸听了,便把手中拿着的棋子扔到棋盘上,哈哈大笑道:

「输了就输了呗,谁啊不认输了?休昭你怎么这么认真呢?不就是消遣嘛……」

「消遣也要有规矩,你就是因为太没规矩了,才让一个降人……」,对面人兀自不依不饶,这时一只大鸟竟然扑腾腾飞进了竹林,才打断了他。

大鸟似鹰非鹰,落在了那位弹琴人面前,弹琴人捧起大鸟,从鸟腿上解下一个布条,扬手一放,那大鸟就又扑腾腾飞走了。弹琴人看看布条上的字,便起身递给了瘦削脸道:

「真快啊,文伟你来看。」

瘦削脸接过布条,看了一遍,脸上却不像弹琴人那般沉静,而是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又把布条递向对面:

「休昭你也看看!」

对面人却不接着,冷冷说道:

「军中密报,我并无权观看。」

「哎呀你这人规矩真大……」,瘦削脸不满地缩回手,「那你别看,我跟你说说可以吧?」

「那行。」

「……」,瘦削脸看来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又恢复了兴致说道:

「三天前大将军已经攻下了洛阳,司马懿老贼没跑了,连同两个儿子都被大将军抓到啦!」

「这倒真是好事,」,对面人听了也开心,「正好告慰丞相的在天之灵……」

「吴地已平,这下魏国也是大势已去,我大汉的天下终于又要复兴了。」,弹琴人感慨道。

「你们还记得当年秦学士所言么?天子姓刘,天故姓刘,」,瘦削脸说,「这外姓旁人起心篡夺,终归是逆了天意啊……」

「是啊,」,对面人接着说,「高皇帝诛秦灭楚,光武皇帝斩王莽讨赤眉,昭烈皇帝诛魏灭吴,这炎汉的气运果然不绝如缕,传之万世,无尽无穷!」

「谁想的到啊……」,弹琴人继续感叹,「丞相亡后,国势一度危急到何等程度,没想到这才几年……」

「说明人家伯约就是比你强,不服行吗?」,瘦削脸嘲讽道。

「不也比你强?」,对面人怼起人来毫不拖泥带水。

「拿酒去吧,这就得庆祝……」,瘦削脸并不反驳,站起身就要招呼人拿酒,却一下子看见了秦姐她们几个人,马上愣住了,大声喊道:

「你们是谁!」

另外两人也看过来,秦姐几人赶忙跪下,叩头不止,嘴里不停说些「请仙人可怜」的话,秦姐此刻见希望就在眼前,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

「什么仙人?」,瘦削脸大怒,「你们这也太欺负人了,来刺客都一帮一帮的?就可着我一个人下手呢怎地!」

「不不不,仙人息怒,我们不是刺客……」,秦姐从小也算见过达官贵人,不像郝先生他们已经唬的说不出来话来,「我们是好百姓,斗胆来这里,是想请仙人……」

「你们可是有甚么冤屈?」,对面人打断了她,「就是有冤屈,州府各有长官,你们自可诉来,怎么就跑到了这里?」,这话里话外显然是拿秦姐她们当成越级上访户看待了。

「我们没有冤屈,」,秦姐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现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想……」

这次打断她的是瘦削脸:

「胡说!北方曹贼那里是大乱没错,可咱们这里哪乱了?还民不聊生,不说别处,你们就从这里出去,看看成都的街市,怎么叫做民不聊生!来人啊!」

弹琴人出言阻止他:

「算了算了,我看这也是无知的百姓,轰出去就行了,只是文伟你这府里的护卫,也的确是成问题……」

「随性简易也要有个限度。」,对面人又补刀。

兵士们来得很快,在瘦削脸的命令下,连推带拽,带着秦姐几个人就穿过竹林到了大门口,秦姐百般恳求,也没人理她,到了门口兵士把几个人一人一脚踹了出去,最可怜的是马瞎子,摔了个狗啃泥,还磕掉了门牙两只。

扶起了马瞎子,几个人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只见一座好城,有诗赞曰:

金汤巩固,万众逍遥,九重高阁如殿宇,万丈层台似锦标,通衢上,顶冠束带乘五马,幽僻中,露花嫩脸舞纤腰,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六街箫鼓,鸾凤腾空,和气融融,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数不完佳景无穷。正是:

深秋嫩绿的垂柳,天下名城唯成都。

秦姐几人都傻了,有生以来,何尝见过这等光景?一个个如同木雕泥塑,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还是顺子第一个开口:

「他们……这样热闹……就不怕官府来打劫吗……」

回头再看刚被踹出来的府第,门口有军士把守,估计也是再进不去了,秦姐几人只好在街上逛了起来,街边诸般买卖都有,吃的用的琳琅满目,饶是秦姐做过几年公主,也实在有一大半未曾见过。几人只当这是仙境,已经忘了是在墓中,倒也不害怕,顺子把带的银两拿出来,想买东西吃,摊主教他找银铺把银两换成铜钱,换了几大串,买了各种吃食,几个人边走边吃,对这仙境的食物味道尽皆赞叹不已,马瞎子说以前听说过遇仙的故事,吃了仙人的枣啊栗子的,是不是就能长生呢?几人听了马瞎子的话,吃的就更带劲了,光是拳头大小的肉包子,秦姐自己就啃了十七个……

女孩子逛街,逛着逛着就控制不住了,秦姐逛起了兴致,见到什么都要看看,看上了就要买,顺子老凌他们给她提着买的各种东西,什么蜀锦绸缎,香囊头面,倒也其乐融融。等着秦姐挑东西的时候顺子也和摊主搭话,问你们做生意这么招摇,怎么就不怕官兵来杀人放火呢?问得摊主直翻白眼,后来就只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几人越逛越醉,平生何时见过这般繁华?在一个首饰摊前,老凌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今年也六十多岁了,从没见过如此场面,这样的日子,便是过上一日,这辈子也足够了……」

秦姐听了老凌的话,痴痴地说:

「这就是太平的世道吧,你看这里的人都在笑……要是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这样日子该多好……」

「这不是太平之世,」,一个中年妇人此时正背对着几人,在摊子上挑首饰,应该是听到了秦姐的话,她便自顾自接口说起来,「这是太平仁德之世,太平易致,仁德难寻,若是没有仁德,太平便不会长久——」,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这些据说是先帝的话,我丈夫也常常挂在嘴边,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言毕笑盈盈转过身来,秦姐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只是不知道在哪见过,顺子老凌他们见了她,也觉得奇怪,那妇人看到秦姐,神色却也有些诧异,两边惊愕了片刻,还是顺子喊了出来:

「大姐,你俩长得可真像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可不么,这妇人虽然看起来最少也有四十多岁,还大着个肚子,但是风韵犹存,那眉目五官,和秦姐却是像得不能再像,换句话说,要是她年轻个二十来年,肯定就是现在秦姐这样子,而秦姐要是再过二十年,也必然和现在这妇人一模一样。

「哎呀!」,妇人喜笑颜开,「你长得和我真像啊,是不是我妹妹啊?我那缺德的爹到处留情,给我生个妹妹倒是也不奇怪。」

秦姐哭笑不得:

「婶子您说笑了……」

「什么!」,那妇人一听就急了,「你喊我啥呢?找倒霉是不是?哪怕是亲妹妹我也得揍你,告诉你,我才十七岁,永远十七岁!」

说着就要上前动手,秦姐她们正不知如何是好,恰好有两个兵士,气喘吁吁跑过来,那妇人人见了兵士,方老实了,秦姐心想,看你这么厉害,原来也怕官兵……

兵士好歹喘匀几口气,便开口道:

「夫人……夫人让我们好找……您怎么又出来了,大将军……大将军临行前不是嘱咐您静养吗……可要小心动了胎气……」

「哼!」,那妇人不屑道,「静养静养,老娘都快养的生虫子啦!出兵他也不带我去,还不让我出门了?狗屁的大将军,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兵士不敢还嘴,只是护在她两旁,意思就不让她再乱跑了,妇人见状,也没办法,知道今天逛不成了,为难这些小卒有什么用,等回来收拾给他们下命令的人是正经。叹口气,就要和他们回去。

走了两步「哎」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笑着对秦姐说:

「你和我长得这么像,可真有趣,你来我府里吧,我请你吃饭,说说话可好?万一我还是你亲姐姐呢~」

秦姐听了迟疑,也不知她是什么人,跟她走有无危险,妇人好像知道了她心中所想,笑着又说:

「你不用怕,姐姐我又不是坏人——

我便是大将军的正妻,我叫杨兰。」

55、

「对啊~」诸葛亮听到这里不觉失声打断,「杨兰,那个羌人女子,你和她长得真的是一模一样。」

「您也认识杨兰?」秦姐有些意外。

「杨兰是谁啊?」刘备也问。

「当年我军北伐之时,曾有羌兵助战,」诸葛亮终于翻出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向刘备解释起来,「羌人不似汉军,战时往往部族齐出,其中亦有女子,有一羌女心向大汉,后来就留在我军之中,并求我把她的部众拨在姜维帐下,我记得清楚,那羌女就叫杨兰……」

「哦,」刘备听明白了,「她那哪是心向大汉,她那就是心向姜维……那后来呢?俩人成亲了没有?」

「成了呗,」秦姐替诸葛亮回答,语调含酸,「您听我接着往下讲。」

杨兰热情邀请秦姐到府中叙话,秦姐也难以推脱,正好也想打听诸葛丞相和四魂之玉的所在,几人便随了杨兰,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府第。

府门前的兵士知道秦姐等是夫人的客人,并不阻拦,杨兰带着几人就一直走进正厅,教几人等着,她换件衣服就出来说话,秦姐请她自便,杨兰便笑眯眯径往后堂去了。

正厅当中设着正座,秦姐几人不敢去坐,只在左右两边的坐垫上坐下了,顺子说这么讲究的地方怎么没有椅子,要人往地上坐?马瞎子告诉他诸葛丞相是汉朝人,汉朝时哪有椅子,都是席地而坐,郝先生也拿顺子打趣,啥都不懂,几人说说笑笑,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古墓之中。

等了许久,将近一个时辰,杨兰还未出来,也不见有从人上厅来招待,秦姐就有点嘀咕了,老凌岁数大,见多识广,也觉得目下不像个好局,几人一商量,都说这里有些古怪,不行就先跑吧,到外面再打听诸葛丞相才是正事。

几人站起来刚走到厅口,却有一人已从外面转将进来,挡在几人身前,此人身披甲胄,手捧兜鍪,四十上下年纪,身材高大,浓眉美髯,直鼻细目,相貌颇为英俊,与秦姐恰好四目对视,那人的目光就如同一股暖流击中了秦姐的内心,让秦姐如沐春风,小鹿乱撞,脸红心跳不止,半天都定不下神来。

片刻那人开口言道:「听闻你们是夫人请来的客人,怎么要走?还请坐等一二。」,说话时语调虽已故作热情,却实难掩冷淡。

那人从进厅来,眼光就一直在秦姐身上,连说话时也只盯着她上下的看,秦姐自然不敢发作,只好施礼答言:「只恐夫人不便,我们自去了便是。」

那人「呵呵」挤出两声笑,直走上厅中正位坐下,将兜鍪放在几案上说:「夫人不便,就由我招待各位,亦何不可?」

秦姐几人转过身看他大剌剌坐到正位,知道当是府中家主,那就是大将军无疑了,于是几人慌忙跪倒,只是磕头,不敢言语。

「起来吧,」大将军声甚洪亮,「各位不必拘礼。」

秦姐几人战兢兢站起身来,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见厅外呼啦进来不少人,有端着香炉的使女,抬着鼎簋的仆隶,乐工歌姬,洒扫执役,各司其职,布馔陈酒,还有宾客、武士,各占其位,一下子厅上竟成了个宴会的场面。

就有傧相官来引秦姐几人入座,秦姐自己一席,老凌和顺子一席,郝先生和马瞎子一席,都坐在左首,秦姐离大将军最近,右首也是三席,几人看时,吓了一跳,原来正是刚才竹林里对弈抚琴的那三个人。

大将军端起酒盏,正欲开言,却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身后使女:「夫人怎还不来?」

那使女回答:「夫人今日上街游玩,劳累动了胎气,回来更衣时便唤腹痛,已经传了女医前来,正待生产。」

大将军听了就要起身:「只是不听人言,也罢我去看她。」

使女忙道:「产房男子岂可出入?大将军只管宽心静待便好。」

大将军听了也觉有理,便重端酒盏,先左右致意,后向着秦姐说道:「夫人今日看来不能和你叙话了。」

秦姐躬身谢道:「谨祝大将军喜叶弄璋,愿杨姐姐免难呈祥。」

大将军面色微动,可能有点意外秦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右首那个瘦削脸端起盏来开口道:「我先前还以为几位都是无知百姓,谁知道大将军这府上贵木岂栖凡鸟啊?哈哈,喝一个喝一个~」

席上众人都跟着喝,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美酒入腹,顺子就有点飘,他大声向瘦削脸道:「您说我们几个是粗人确实不假,可大姐不是,我们大姐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哩~」

其实秦宗权家的公主,也算不上有多么货真价实,瘦削脸听了顺子的话哈哈大笑,也不细问究竟,只顾喝酒,谁也没注意到大将军此时脸上飘过了一丝疑惑神情。

「对了还没给你们引见呢,」大将军终于想起来了,向右首抬手挨个给秦姐这边介绍,「这位是蒋尚书,这位是费参军,这位是董侍中。」

只有秦姐知道行礼,顺子郝先生他们半点礼数也不懂,只顾喝酒。

大将军又问秦姐:「听说你们不是本处之人?来此究竟要做什么?」

没等秦姐回答,沾酒就高的郝先生已经喊了出来:

「盗墓!我们是来盗墓的~」

大将军瞬时目露精光,虽然马上复原,却也吓了秦姐一跳,她马上纠正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盗墓,是想寻找诸葛丞相的宝物……」

「四魂之玉~」马瞎子抢话,他的酒品比郝先生强不到哪里,都是话多。

「偶?」大将军把目光转向了马瞎子,「你还知道四魂之玉么?」

马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听见大将军问他,便得意道:「我祖上乃是诸葛丞相座前参谋马谡,世代相传,自然晓得。」

「原来是马参军的后人,」大将军微微一笑,「算得忠良之后,来,我敬你~」

「我和马谡最说的上来,」费参军端起盏来,「我也敬你一个。」

马瞎子得意坏了,开口大言:「当年诸葛丞相最爱我家祖上,称赞他老人家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可惜他老人家死的早,所以诸葛丞相最后就没能一统天下。」

「是吗?」蒋尚书也开口了,「诸葛丞相还说过马谡这话啊?我还真不知道。」

「那失街亭是怎么个事呢?」连一直沉默的董侍中都忍不住了。

「街亭?什么街亭?没听说过。」马瞎子很肯定。

秦姐见大将军神色微微有些不悦,对面三人也是面带嘲讽,想提醒马瞎子别说了又不敢出声,使眼色他又是个瞎子……只能提心吊胆。

好在大将军不再搭理马瞎子了,又向秦姐问道:

「你们想要四魂之玉干什么?我倒听过,不过一颗珠子,能值多少钱?」

秦姐听他这话,慌忙避席跪地,哀哀言告:「我们知道这里是仙境,您诸位都是仙人,可您或许不知如今这仙境外的人间已成何场面,真的是生民涂炭,朝不保夕,我们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可也想拯救百姓,终结这乱世,听说四魂之玉能致天下太平,所以才来这里寻找,真的不是盗墓求财,求仙人可怜,把四魂之玉赐给我们吧!」

顺子老凌他们见状也随着秦姐跪下,和秦姐一起不住磕头,大将军叫几人起来,好好说话,秦姐触动伤感,并不起身,还是边哭边磕,半天才被大将军命使女将她搀回座位。

「唉,」大将军叹口气道,「倒教我也有些感动了,这样吧,你和我说说这外面的世间到底是如何之惨,再理会宝物的事。」

秦姐正待开言,谁知大将军又说:「对了我等久居此间,也不知道外面的事,你就从头讲,就从……诸葛丞相归天讲起罢。」

秦姐不熟史事,听了大将军的话,便不知如何讲起,幸好马瞎子听她不出声,有心卖弄,大声道:「还是我来讲吧~」

大将军向马瞎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马瞎子看不见,郝先生赶紧推他一推,让他开讲,马瞎子得意洋洋,很久没操本行说书了,今天可有了机会,张口就来,都是说三分现成的词:「各位听了,那诸葛丞相归天之后,国事由姜维执掌,那姜维志大才疏,穷兵黩武,九伐中原是寸土未得啊,落得天怒人怨……」

「你等等,」大将军脸色很难看,出言阻止,「你知道我是谁么?」

「您是……大将军啊?」马瞎子突然被打断,不明所以。

「那我姓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马瞎子直摇头。

「给他定个什么罪呢你们说?」大将军放开马瞎子,扭过头问蒋尚书。

「反正不能定他毁谤攻讦,那样显得您心胸不广。」蒋尚书慢悠悠回答。

「哪还用定罪啊,」费参军说,「他是罪臣马谡家属,早该连坐,逃刑至今已是便宜了他。」

马瞎子一听就慌了:「怎么罪臣?……你们不刚还说我是忠良之后么?……」

大将军没理他,挥手叫武士上来:「把罪人家属带下去,先割舌头,然后剁碎了喂狗。」

「哎?饶命啊~饶命啊大将军~」马上马瞎子就被两名贯甲武士拽了起来,面前酒菜洒落满地,郝先生也吓傻了,也不敢拦,秦姐也没来及求情,马瞎子就已经喊声渐远被拖走了。

秦姐几人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片刻一名武士又上厅来,托着个盘子,跪下请大将军看,血刺啦的应该就是马瞎子的舌头。

大将军挥手让武士下去,端起酒盏向秦姐等说:「你们莫要害怕,这是国家刑罚,轻忽不得,与你们无关,你们谁还会讲,快些接着往下讲罢。」

郝先生壮着胆子,语调颤抖:「敢问大将军您莫不就是姜……姜……」

「座上正是汉大将军平襄侯姜维。」蒋尚书一语定音。

郝先生慌忙跪地磕头,秦姐老凌顺子三人可能是真没读过史书,不知道姜维是谁,还在傻傻坐着,手足无措。

「你知道我?」大将军对郝先生说话了,语气颇为和善,「那你说说我姜维是何等人呢?」

「姜维是大英雄,孤身扶后主,英魂殉蜀汉,大英雄,真的是大英雄……」郝先生好歹认识点字,看过点书,心思也活,别管眼前这个姜维是鬼是仙,反正马屁不穿。

「胡说!」大将军听了很生气,「我辜负老师,对不起陛下,以私废公,倾覆天下,算什么英雄!」停了停又说,「谄我为英雄者,皆可杀之!来人呐!」

又是两个武士上厅来听命,郝先生知道要倒霉,赶紧磕头求饶,大将军哪里管他,命武士将他拉下去剁碎,倒是没提割舌头。

武士拖走郝先生,秦姐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出声,浑身冷汗直冒,这时顺子跳起来,嘴里喊着「大姐快跑吧~」就往外跑,却哪里跑的出去,早被门口武士一戟刺穿,缓缓倒地,秦姐惊呼一声,见顺子已是不活了,又听厅上大将军发话:

「这个不要剁了,正缺人手。」

门口武士领诺,把死顺子拖了下去,弄了一地的血。

此时老凌又站了起来,虽然他也吓得够呛,但是身处险地,二十年来保护公主的意识竟被唤醒,他知道此处众寡悬殊,便想来个擒贼擒王,控制住大将军好换秦姐走,秦姐见他眼神,便知他想做什么,于是伸手去拉老凌,颤声说道:「凌叔不可……」

老凌轻声说:「别怕,从你十六岁那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便决心用这条命来赔你,今天……」

话还没说完,也不知大将军从哪拽出来的一张弓,也不起身,坐着就朝老凌射来一箭,事发突然,老凌根本不及闪避,正射在心口,那箭力道极大,竟然带着老凌退了好几步,直把他钉在身后的厅柱上,站着就咽了气。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姜维放下弓,脸色平静地问秦姐。

秦姐虽说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这些年,可毕竟是个女子,哪里经得住这些?脑袋都吓炸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使女哭着从后堂走出,走到大将军面前跪下,呜咽禀道:

「方才夫人难产,流血不止,公子也出不来,已是母子皆丧!」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秦姐睁大眼看时,只见身边的景象全变了,哪里还有什么厅堂楼阁,美酒肴馔,自己竟然身处一间墓室之中,室内甚暗,止墙上点着几盏油灯,微光摇曳下照着几个人,正是大将军和蒋尚书、费参军、董侍中那几位,坐的方位倒都和刚才一样,只是身边却已经什么物件也没有了。

秦姐再看自己身后,原来也是面墙,没有柱子,老凌的尸首也已无影无踪。

秦姐好歹没晕过去,这时那个费参军说话了:

「每次都要演到杨兰难产而亡,我说大将军你是爱看这段还是怎么着?」

大将军好像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费参军接着说:

「要说起来都怪你,到多大岁数才娶了杨兰?早干嘛去了……」

大将军开始辩解: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那时不是一心想着国家……」

费参军继续喷:

「对,咱们都忧心国事,就都别娶妻生子,那还用等着曹贼来打咱们么?过些年咱们自己不就没人完蛋啦?」

大将军不言语了。

费参军还没完:

「哎,杨兰也是要强,还非得给你们老姜家留个后,四十三岁了还要生头胎……」

「你有完没完!」大将军终于急了。

「……你也不说拦着她。」费参军最后小声嘟囔完这一句,总算不提这段了。

「这次也没问出来什么,」董侍中开口了,「大将军的性子毕竟太急躁了。」

「他已经入魔了,这都是正常发挥,喜怒无常的,他也控制不了。」费参军竟然又帮着大将军说话。

「行了,」蒋尚书也发言了,「算了吧,就算知道了外面世道如何,又能怎样?以后咱们就别费这个劲啦。」

费参军还不死心,转头看向秦姐,秦姐吓得没处躲没处藏,却听费参军说:

「你别害怕,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姜维死了大汉亡了以后天下究竟归于谁手?」

秦姐不敢不回答他,怕他翻脸,努力思索半天答道:

「我……我小时候听先生教过……教过朝代歌……是……是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传,五胡南北乱,大唐万万年……」

「两晋?」大将军自言自语道,「司马昭不就封的晋公?意料之中,我就说是司马家为了篡位立威才……」说到这他又问秦姐:

「这两晋一共存了多少年?天下可曾太平?」

秦姐又想了半天回答:

「好像……好像也没几年,天下就乱了,叫什么……五胡乱华,汉人都快被杀光了……」

「哎!都怪我啊!要是我能守住剑阁,没让邓艾过去……」大将军听了急得直用脑袋撞墙,撞得屋顶簌簌掉土,蒋尚书他们好像都对此见惯不惊了,也没人劝。

撞了半天大将军又想起来什么,不撞了,竟然用期盼夹带害怕的眼神看着秦姐,问秦姐说:

「那你知道陛下……陛下后来怎么样了?」

秦姐不明所以,不知道陛下是谁,蒋尚书连忙补充:「就是二世天子,昭烈皇帝之长子,御名讳禅的便是。」

秦姐直摇头,她没正经读过什么书,记住个五胡乱华已经是奇迹了,刘禅是谁,她是真不知道。

眼看大将军又要撞墙,费参军赶紧岔开话,问秦姐:

「你说现在外面是大唐么?这大唐如今是何人为帝?听你刚才的意思也是够乱的?」

「大唐也亡了,」秦姐见他们一直好好说话,心神稍定,「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朝代,天天打仗,到处死人,所以……所以我才……我才……」

说到这里秦姐想到自己带着大家为了天下百姓来探墓取宝,没想到大家都死在这里,自己也势必难逃,心里委屈,便又哭了出来。

「别哭了,怪烦的。」董侍中对秦姐说完又转向大将军,「快杀了她吧。」

「他舍得吗?」没等秦姐求饶,费参军说话了,「你没看她和杨兰长的一样么?」

「那也是犯了盗墓大罪,像谁也没用。」董侍中不依不饶的。

「要是如她所言,来这里的确为了天下百姓,就算不上是盗墓。」蒋尚书提出了不同意见。

「法就是法,就算依发冢未见尸骸律,也是流徙,你们说,能把她流哪去?」董侍中法条甚熟。

「算了听大将军的吧,」费参军把决定权推给大将军,自己又小声嘟囔一句,「我就不信他下的了手。」

三人都看大将军,只见大将军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几步径走到秦姐面前,蹲下身,竟然很俗套地伸手来挑她的下巴,吓得秦姐直躲,又躲不开,只能随着他的手抬起头来。

「你真的很像她,」大将军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要是你能在这里,替她陪我多好……」

秦姐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敢大声哭,只是不停抽泣流泪,这时大将军站起身,嘴里继续说着:「只是你侵扰了老师的陵寝,我却是饶你不得!」

说到「饶你不得」几个字时,大将军突然声色俱厉,面目也变得狰狞,浑身散发黑气,从腰间拔出剑来,一剑挥下了秦姐的脑袋。

56、

汉延熙九年八月,涪城。

大司马蒋琬病重,大将军费祎、尚书令董允、中监军姜维皆来府中听取后事,齐聚蒋琬榻前。

蒋琬此时神智尚清,躺在榻上把身后诸事向诸人一一交待,交待毕,仰在枕上喘息半响,又命从人扶自己起来,费祎目示从人退下,自己坐到榻上,扶起蒋琬,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顺着蒋琬前胸,一边问道:

「公琰可是还有要事忘了说?」

蒋琬点头,拍着费祎的手,轻轻道:

「公事没有啦,说说私事吧……咱们商量过的……文伟、休昭……在此便与伯约摊牌了罢……」

「摊什么牌?」,姜维听了心中一懔。本来凭他的官位,并无资格参与到今天这场合,可蒋琬非要自己前来,难道是终究信自己一个魏国降将不过,要听自己亲口赌咒发誓么……

费祎见姜维脸上阴晴不定,知他胡思乱想,便笑着开言,却语带责备:

「伯约你怎还是如此胸无城府?心里想着什么,脸上便要带出来,似这般容易教人看透,将来如何成得大事?」

姜维暗叫惭愧,老师生前常说,为将者,当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自己离老师的期望,毕竟还是差的远。

「咳咳~」,董允这次也是扶病前来,他的病虽不如蒋琬的重,却也实在不轻,董允生性肃重,不似费祎喜谈笑,这时开口替姜维解场道:

「文伟不要玩笑,咱们是有事相求伯约,好好说便是了……」

「哎?」,费祎摆出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休昭看把你吓的,就这么怕他不答应?唉,你们哪知道我和伯约的交情,我只要开了口,再难的事,伯约也再无不允的,是吧,伯约……」

姜维看着瞬间变脸对自己笑的亲切无比的费祎,心中迷惑不解,不知这几位大汉柱石今天憋了什么坏,到底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还是我来说吧……」,蒋琬恢复了些精神,缓缓问道,「伯约啊,丞相的墓穴,听说已经完工了是吧?」

姜维听了这话,如凉水浇头,心中惊讶不已: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丞相死时,遗命时服殓葬,墓止容棺,此时诸葛瞻尚幼,这营葬之事,作为弟子的姜维自然责无旁贷。可是姜维把丞相葬下之后,始终觉得,老师身为大汉丞相,对自己又有大造深恩,后事岂能如此从简?越想越于心不安,反正如今朝廷也不用兵,闲着无事,就违了丞相的命,动用自己的私兵部属,拿出多年的赏赐积蓄,给老师扩建起了坟墓来。

如今扩建已经完工,好歹有了点大汉侯王陵墓的规模气象,又合葬了已身故的黄夫人。姜维自以为此事甚秘,没想到今日却被蒋琬一句话挑明说了出来。

姜维还想装傻混过去:

「丞相早已卜吉多年,请大司马不必挂怀……」

蒋琬努力笑了一笑说:

「伯约啊,我诚然不如前人,可这国中之事,若要瞒了我去,却也着实不易……」

费祎又打圆场:

「其实你一开始扩建丞相陵墓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啦,也不好明着帮你,只能每年给你所部多拨些钱粮,如今完工了,这里面可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啊~」

姜维暗叫惭愧,原来自己的所为,已是全在这几位重臣的掌握,毕竟是能接老师班的人,果然深不可测。看来他们并不反对扩建坟墓的事,那么,他们要求自己什么?难道是……

「明说了吧,」,蒋琬不待姜维乱想,悠悠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命只在旦夕,想到国事虽然艰难,但还有你们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丞相对我的深恩大德……」

当年蒋琬触怒先帝,亏了诸葛丞相保住他一条命,这事姜维也曾听别人提起过。

蒋琬接着说:

「所以想拜托伯约,待我亡后,将我也放入丞相的墓中,只当为丞相守墓,如死者有知,便从此朝夕侍奉,以报丞相恩德……」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蒋琬支持不住,喘了起来,姜维犹犹豫豫,半响答言道:

「怎可如此行事……岂合礼仪……」

「怎么不合礼仪了?」,费祎把蒋琬放平躺好,回头接口,「你就拿他当个殉葬人俑,这才是古礼,子曾经曰过,克己复礼,谓之仁也,仁远乎哉,斯仁至矣,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摇头晃脑拽了半天,听得姜维头昏脑涨。

「好吧,」,姜维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蒋琬亦属英杰,老师对他相当喜爱,如果在天有知,有个人陪着老师,老师也会不寂寞吧,便答应了下来,「下官遵大司马之命就是。」

「还有我们呢,」,费祎见他答应了,赶紧说,「我们也要埋里,伯约你一个羊也是赶,三个羊也是放,就一同成全了吧,我们和丞相这辈子实在没呆够,死了以后凑在一起不是更热闹些?」

姜维听了迟疑,董允这时又说:

「我的病也治不好了,多活一年半载,也是无益,从今我不再服药,就和大司马一起走,一同麻烦伯约好了。」

费祎叹了口气:

「按你们这么说,那我还得服毒自尽咋地……不行啊,咱们一起死了,政局必然动荡,伯约此时还压不住,我就再活几年,从此多喝酒,不让你们等太久,再累伯约一遭便是。」

姜维心说我还没答应呢,你们就自顾自计划好了……事到如今,也只好应诺,三人皆喜,谢了姜维,费祎又连软带硬逼姜维起了誓,这才放心。

姜维临告辞时,蒋琬拉着他的手,让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丞相把毕生本事都授与你,待你融汇贯通,自然强过我们十倍……将来你必能灭魏降吴,兴复汉室,姜伯约,努力,努力~」

三天后蒋琬病逝,在涪城建了衣冠冢,棺椁却秘密停放在汉中某处,只待冬日枯水,随葬武侯墓,到了十一月,董允亦亡,便和蒋琬凑在一起,葬入了墓中的耳室。

此后费祎总掌国政,姜维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老师所授,几次要北伐,费祎总是不许,说丞相毕生本领,博大精深,伯约你一定要完完全全心领神会,到时候用起来,不能有一丝迟滞,必要一战功成,姜维也知他说的有理,几年间又把老师传授的东西,翻来覆去温习了一遍,果然又深有所得,大有裨益。

此时姜维所学眼看大成,布阵鬼谋、奇门遁甲之术不输当年武侯全盛之时,费祎知道,也自欣喜,正欲兵集汉中,商议北伐,却被魏降人郭脩刺杀,姜维按照约定,又打开了武侯墓的墓门,要把费祎也葬进去。

进得墓后,姜维深有感慨,想到不知自己身后,能不能还有人把自己也葬进来陪伴老师,思虑及此,悲恸难忍,心性大乱,失了方寸之下,仓卒之中决定,用离魂法分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在墓中陪伴老师,为老师守墓,可是没想到,这下却惹出来大祸了。

当初诸葛亮之所以选择姜维做弟子,是因为看出来姜维实乃人中龙凤,具备常人所不及的根骨,能传授自己的本事,内政军事,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这些玩意不是随便谁都能学会的,蒋琬费祎杨仪马谡他们都不行,否则诸葛亮直接拉出来个五万人的妖术使队伍,一路落雷直接劈进长安城去多好……

现如今姜维少了一魂一魄……和蒋琬他们差别也就不大了。可怜姜维此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此后数次北伐,行军布阵,对敌应变之时,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姜维也纳闷,怎么我这越来越废物了呢?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总要想上半天,耽误事不说,还总出错,眼光看不长远,以致数次北伐,无功丧众,等到姜维明白过来是自己少了魂魄的原因时——

一切已经都晚了。

姜维又去到老师的墓前,想收回魂魄,可惜现在的他根本做不到这点,他连武侯墓自己亲手设下的禁制都打不开,根本进不去。姜维试了几年,最终无奈放弃,只好勉力支撑局面,后来身死国灭,无力回天,惭恨而亡,在史书里落了个粗有文武,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

姜维死后,魂魄并没有同常人一样消散,而是被那一魂一魄吸引,重归武侯墓中,终得齐全。姜维的魂魄此时明白,自己为师徒私情所迷,处事不分轻重,愧对了老师与季汉众臣的托付与期许,已铸成大错,本能复兴的大汉江山,因为自己的失误,终成泡影,昭烈皇帝百战创下的英雄故事,不得不以悲剧收场,诸葛卧龙的算无遗策布局传授,翻作笑谈……悔不该当初,却已无可奈何。

此后姜维便在武侯墓中孤独度日,沉思悔恨之外,不是在老师的棺前哭诉认错,就是在黄夫人的棺前跪请师母为自己向老师求情……要不就对着蒋琬等人的棺椁求诸人原谅。此时诸葛亮的魂魄还封在四魂之玉中,余人魂魄更是早已不在,任凭姜维日夜撕心裂肺神哭鬼叫的,却哪里有人来理他?姜维的魂魄陷在疯狂自责中走不出来,过了个百十来年,毫无意外,就顺利入魔了……

入魔了的姜维实在寂寞,虽不敢唐突老师和师母,却打开了蒋琬三人的棺椁,棺中魂魄早散,止余白骨,姜维使白骨生肉,又分了自己的精气让他们醒来,同时依照自己的记忆赋予三人原主的性情秉性……所以复活的蒋琬三个其实并非本人,而是姜维的造物,或者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分身,反正能陪着姜维说说话,甚至下下棋,让姜维的日子多少能好过些。

这时墓外已是五胡乱华的世界,天下已然大乱,就有那盗墓贼盯上了武侯墓,想要挖墓取宝。武侯墓的禁制经过百年光景已经弱了许多,还真有懂堪舆风水的盗墓贼打穿墓道跑了进来,落到了姜维的手里……姜维虽然入魔,又只剩魂魄,奇门法术的本事却增进不少,何况保护老师陵寝的初心未改,对付这几个盗墓贼自是绰绰有余,姜维在他们面前显了形,盘问他们如今外面世界的情景,其实也没问出什么,都吓傻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姜维杀死他们,用禁术将他们制成了行尸以供驱使,先把打穿的墓道填上再说……

后来还有盗墓贼进来,姜维就长了心眼,不直接现身了,而是带着蒋琬三个布置幻术,给盗墓贼演戏,让他们不那么害怕,套他们说说外面的情况,可是入魔的姜维那性子实在没法说,说翻脸就翻脸,每次戏也演不利索就杀人,再加上盗墓贼们的文化水平也堪忧,大都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所以以后百年间姜维又收拾了几波盗墓贼,造出了十来个行尸增添人手,却也不知道自己死后的天下到底是个啥样。

姜维虽说是入魔,其实也就是比原先心狠手辣点,也没想干什么征服世界毁灭人类的大事,每天还是陪着老师的棺椁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要不就和蒋琬三个抬杠,复盘当年汉中弃守的得失,成都奇谋的遗憾……墓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几百年的岁月转眼即过,时间到了唐末,天下又是大乱,这时竟然又有人进到了武侯墓里——

就是秦姐她们这帮人。

照老规矩姜维还是给秦姐几人布置了幻术,秦姐她们一进墓来就陷在了里面。谁知姜维见那秦姐,竟然和当年难产而死的妻子杨兰长的一模一样,不免心神激荡,虽然最终也没套出来多少外界情况,却把秦姐制成了不死不活的无头女尸,时不时看看她,回忆回忆杨兰,好歹也算聊慰寂寞了。可怜秦姐从一开始看见姜维就哭,吓得不行,到后来也就慢慢适应,在害怕的同时竟然还对姜维产生些好感——恐怕这就是后世所说的那什么斯什么摩的综合征罢……

再往后,随着人手和经验的增加,姜维「剧团」的戏是越做越好,实景与幻术结合,服化道都有了长足进步……其实此时姜维已经不怎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了,就是无聊,没事干闲的,魔怔人找点乐子,进来拨盗墓的弄好了能玩好几天,跟过年似的……

到了刘备带人来寻武侯墓时,动静实在太大,上千人又是铁锹又是炸药的,把姜维就给惊动了。姜维一琢磨要是这么多盗墓的一起下来,我这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应付起来可能费点事,不如来个擒贼擒王,把头目收拾了,余众自然也就散了。

于是姜维就发动了陷地之术,这术法厉害,自动确定目标,专找最大的整,就把刘备诸葛亮韩皇后三个人给弄下来了……弄下来之后按惯例姜维准备玩腻了就给仨人弄死,结果越听越看刘备诸葛亮俩人说话做事越不对劲,就给他们推出了「体验诸葛武侯一生功业」的新项目……谁知道诸葛亮竟然给来了个速通,姜维这时有点傻,因为这条通关路线是当年老师和自己闲谈时聊起过的,姜维赶紧祭起识魂之术,看了半天确认了,没错,自己折腾半天的这两位正是这里的本主老师诸葛丞相、还有——昭烈皇帝陛下……

这下给姜维吓的,完全就是惹了大祸的学生被请了家长,在家里等着家长从学校回来发落时的心情……比原先更加魔怔了。

姜维千年来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老师和先帝,现在事到临头就更懵了,最后干脆决定来个不见面,逃避为上,等刘备诸葛亮醒了,就让最能说的费祎去劝他们出去,哪知根本劝不动,急得姜维如热锅上的蚂蚁,撞完墙转圈儿,转完圈儿撞墙……

57、

讲到姜维杀死自己这里,秦姐就停下不讲了,好像又回忆起当时的恐惧,眼睛直直愣着,甚是可怜。

「你可真行啊,」,门口有人说话,刘备诸葛亮二人抬头一看,又是费祎,一边说着话一边进来了,「该说不该说的你是什么都往外倒啊?我告诉你,大将军已经气的又撞墙啦,一会儿你就等着挨骂吧~」

秦姐看费祎进来还是有点害怕,连忙低头。刘备自从听说秦姐是为了天下百姓才遭此厄运,早有爱惜庇护之心,见费祎凶她,正要发作,诸葛亮却早站起身来,用手指着费祎,呵呵冷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就不怕惹人笑话么?」

刘备不解,也站起来,问诸葛亮:「丞相这是何意?」

诸葛亮笑道:「姜维的事,他不敢和咱们说,却故意引秦姐来说,秦姐说完,他又来吓唬她,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真是好生可恶。」

刘备恍然大悟,怒视费祎,费祎也不在乎,仍旧嬉皮笑脸:「我要是说多了大将军不乐意,本来就天天嫌我话痨,还不得下重手罚我……」

「咦?」刘备听了挺生气,「那你就让一个女的顶缸?大将军就不罚她了?」

「他舍不得真罚她——」,费祎不以为然,「您二位不是知道她像谁么……」

秦姐有点不好意思,「唉」了一声,抬头看着诸葛亮,幽幽说道:

「我当年为了四魂之玉来这里找您,今天好歹算是见到了……」,想起自己遭遇,皆是由此而起,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诸葛亮对她一个女子竟做出如此舍身之举也是有些钦佩,安慰她道:

「你不要哭,我等今后就尽心谋一个太平之世出来,当还了你的愿吧。」

秦姐听了,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刘备看不得女人哭,便转向费祎道:「快把姜维叫出来,做个了断,你没见朕与丞相还有正事要办?」

费祎为难道:「大将军说了不见,让把您二位请走,他是我等主人,自然不能违拗……」

「那朕就去见他!」刘备哪里理他,迈步就往费祎出来的门里走,费祎也不拦着,刘备从门里进去,见那边也是一间墓室,也是墙上有火把照亮,站着几个人,是费祎和诸葛亮还有秦姐,几人旁边放着一口棺材……

费祎看他进来,笑着开口道:「我不带路您出不去,更别说找到大将军了。」

刘备回头一看,门就在墙上,也不理费祎,又从门里退回去——

还是一般景象。

诸葛亮说:「主公暂歇吧,这幻术是姜维所设,他不解开,咱们倒也没辙。」

刘备还不信邪,又从门里进去一半身子,往前看也是这三人一棺,往后看也是这一棺三人,动作语言,一般无二,方信这幻术精妙,便不折腾了,坐回诸葛亮身边生闷气。

「您歇会儿吧,一会儿更饿了。」费祎恭敬时也显得有点气人。

「这姜维为什么不愿见我们?」诸葛亮突然问费祎,「可是因当年败军覆国而自感无颜以对吗?」

「您圣明,」费祎连忙恭维,「我看大差不差的差不多。」

「至于的么?」刘备撇嘴,「我夷陵打了那么大的败仗,也没说回来就不见人了,还有前年五丈原……」

「我倒有个主意,」诸葛亮对刘备说,「咱们可以试试。」

刘备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丞相你肯定有主意,赶紧吧,咱们饿不饿的倒好办,别一会儿皇后再醒了。」

诸葛亮说:「其实很简单,他既然没脸见咱们,那咱们原谅他不就得了。」

「早说啊,」刘备还觉得是什么复杂的谋划呢,「就这呀,那咱就好好夸夸他呗……」

「夸他不行,他要的原谅不是夸,请容臣僭越了,」诸葛亮一口否决,又转向费祎说,「你去向姜维宣诏吧。」

「宣什么诏?」费祎不明白。

清了清嗓子,诸葛亮用很正式的语气念道:

「朕闻重职得人,中外所瞻,受命临渊,古今攸戒,前大将军、平襄侯姜维,际会本朝,临危授任,虽节义无亏,实功业有违,擢预尚书,不能正朝,专征建幕,难于御寇,致使社稷荒丘,廊庙蒙尘,殉国陨身,失朕望焉。

春秋有责帅之义,国法岂不加于尊,朕依丞相大臣议,其以姜维为奉义中郎将,还大将军印绶,平襄侯国除,食邑皆入县官,尚望爰伸念旧,用示匿瑕,以全始终之义,彰广大之恩,以闻!」

念完了,诸葛亮眼看刘备,意思请刘备点头,刘备却犹豫道:「丞相啊,这姜维好歹也算忠义无双,如今一下把他从位超上公的大将军贬成个比两千石的中郎将,是不是也太……」

「就得这样,」诸葛亮说,「要不他还走不出来,姜维自责颇深,所以咱们罚他越狠,他心里就越痛快,也就越容易放开啦。」

「行吧,」刘备对诸葛亮毕竟言听计从,「那个费祎,快去宣诏吧,让姜维领了诏赶紧过来谢恩。」

诸葛亮问费祎:「我念的记住了吗?」

「看您说的,」费祎胸有成竹,「这点儿过耳不忘的能耐我还是有的……」

费祎颠儿颠儿跑去宣诏了,刘备还有点不放心,又跟诸葛亮确认:「丞相你说这招就能让姜维出来?」

「应该没问题,」诸葛亮挺肯定,「他想要的其实就是一个定论,而这定论由您来给他,确实再合适不过。」

刘备听诸葛亮这么说,只好踏实下来等着,过去看看韩皇后,见她睡的还挺好,一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秦姐在一边垂手侍立,刘备倚在棺旁和她东拉西扯聊了几句,过了没多会儿,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此人身着汉甲,行止庄重,浑身微散黑气,进来就跪下了,以头触地,语带颤音:「臣奉义中郎将姜维,见过陛下、丞相~」

果然姜维听了费祎带回的诏令,如诸葛亮所料,心神安定了许多,他千年来一直执念的是老师究竟能不能原谅自己,现在听到降职夺爵的诏令,倒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受罚颇重,可毕竟还拿自己没当外人,何况有先帝背书,这叫啥,这就叫组织最终结论……

大喜过望的姜维也不疯了,也顾不上琢磨为什么老师和先帝改了样貌,还到了这里,马上就要来见驾,蒋琬他们还想和平时一样带着骷髅甲士摆个「大将军仪卫」跟着,都被姜维瞪了回去,让他们等着,自己一人就跑了出来。

「快起来快起来,」刘备看史书时就特别喜爱姜维,这次见到了,也是真的高兴,虽然看他满身黑气,一时不敢上前扶,还是一叠声叫他起来,「起来快让朕好好看看……」

姜维领旨起身,低首站立,刘备让他抬头,上下打量,见姜维四十来岁年纪,容貌英俊,心下甚是欢喜:「朕观史载将军行事,颇为叹息,真是忠烈天成,肝胆可见……」

说着话刘备回头看诸葛亮,想让诸葛亮也说两句,没想到诸葛亮身体发抖,嘴唇也在不停抽动,从临安皇宫俩人相认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他这么情绪外露,看来见到姜维了诸葛亮也是挺激动。

姜维见到老师虽然相貌已改,但气息却无比熟悉,也再无法压抑情绪,顾不上是在君前,一下子又跪下来,伏在地上,身体颤抖,强忍着没哭出声。

「姜伯约!我来问你!」没等刘备安慰两人,诸葛亮先开口了,却是声色俱厉,「我当年授你的行军阵法,奇门遁甲,驭人理政之术,嘱你用心修习,你可听我的话了?」

姜维语带哭腔,叩头答道:「学生不敢忘记老师教导,日夜修习无怠……」

诸葛亮的语调更严厉了:「修习无怠?我再问你,那邓艾不过中人之材,你怎会对他一败再败,又弃汉中,失剑阁,这……这都是我教你的不成!」

姜维连连叩头,不敢辩解,刘备倒直劝诸葛亮:「别生这么大的气啦丞相,都过去多少年了,胜败兵家常事,也不能全怪姜维,再说我那儿子也是实在不争气……」

劝的诸葛亮不言语了刘备又拉姜维起来,姜维起来后,便将当年自己扩建陵寝把蒋琬他们葬进来后分出魂魄为老师守墓使得根骨大减之事大略禀告了一遍,这段事秦姐不知道,刚才没说,听得刘备是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诸葛亮更是气得直跺脚:「姜伯约啊姜伯约……你……你怎么如此以私废公,不分轻重?」

刘备又劝:「他也是一片孝心,百善孝为先么,别说孩子,别说孩子……」

「他倒是孝了,」诸葛亮气的话风都和平时不一样,「大汉却亡了,真是孝死我了……」

姜维又往地上跪,刘备也拉不住,只好任凭他直挺挺跪着,听诸葛亮训他。

诸葛亮也没含糊,从为什么没理顺朝政一直到为什么不早娶杨兰,数落了半个来时辰,刘备看得出,丞相这是真拿姜维当自己孩子了……

姜维听老师数落,其实心里也舒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归汉后随侍老师左右朝夕聆听教诲的美好年代……浑身黑气都消散了不少。

终于诸葛亮训完了,不说话了,只是不住叹气。

「行了,行了啊~」刘备见状赶紧圆场,「说完就完了,孩子也不容易,毕竟独木难支,这就不愧大汉栋梁。」

「唉,」诸葛亮最后叹口气,好歹要给刘备面子,「那陛下就赐他起来罢。」

「我也没叫孩子跪啊,都是让你吓的,」刘备一边说,一边拉姜维起来,「起来吧起来吧,你老师原谅你啦~」

姜维站起来,心说久闻老师和先帝君臣相得,如同一体,岂知竟和谐到了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叹羡。

「今天看陛下份上就饶过你,」诸葛亮等姜维起来,瞪他一眼道,「还有正事要办,我的棺椁在哪里?」

「就在旁边主室,」姜维赶紧回答,「容臣带路。」

「走吧,」刘备招呼着诸葛亮,转身从棺中抱起来韩皇后,看见秦姐还站在棺旁,「你也跟着来吧。」

诸葛亮也转头看眼秦姐,马上回头又瞪姜维:「看你做的好事。」

姜维自知理亏,哪敢分辨,当下躬身引着刘备诸葛亮从墙上的石门进去,这次景象不再重复,而是一条墓道,在墓道中走了不远,便进了一间大墓室,比刚才的墓室要宽阔数倍,墙上也有火把,那火光却是蓝色,倒把室内照的通明,墓室中央两座石台,上面放着两具棺椁,漆雕甚精,比秦姐蹦出来的那口要大的多,石台前各有一个石案,放着几样供品,四面墙上满墙壁画,都是汉代墓中常用的样式题材,石案旁还有两个石像生,是两只异兽,似熊非熊,栩栩如生。

刘备无意间瞥见,诸葛亮此时面色有变,看向两个石像的目光竟然有瞬间的失神……

刘备还没及问,诸葛亮面色已经复原,此时蒋琬等人早在棺椁旁跪成几排迎驾,口呼万岁,顺子老凌那几个骷髅甲士也在其中,秦姐也快步走过去挨着跪了下来。

「行了都起来罢,」刘备一面让这帮「文武大臣」免礼,一面还是把韩皇后靠在墙边,让她接着睡,起身环顾四周也没见啥箱子物件,随葬宝货,就问姜维:「你不没听丞相的给他墓止容棺么?怎么也没见有啥好东西?」

姜维惭愧道:「当年扩大规模,已是尽力,老师不治产业,臣也家无余财,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放进来……」

「哼」,诸葛亮半天来总算夸了姜维一句,「还算你没错上加错。」

「哎呀这是当初封丞相的金册吧,」刘备从石案上拿起来一块长方的金板,左右看看,「还是我给做的那块吧,还挺新的。」

「我们天天擦。」费祎到现在还话多。

「我说不如原来厚呢……」刘备嘟囔一句,举着金册问诸葛亮,「丞相拿这个补充精气你看够不够?」

「不用这个,」诸葛亮自打进了这间墓室精神就不一样,眼看着比原先神采飞扬,手指自己的棺椁冲姜维说,「你们把这给我打开。」

姜维已经看出老师的魂魄受损,明白老师是想用遗骸补足魂魄,所以并不多话,指挥「手下」把老师的棺椁从石台上移下,又费了半天劲,把椁盖棺盖都弄了下来。

刘备也不害怕,不等诸葛亮说话,马上凑过去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原来棺内诸葛亮的尸体容颜未坏,只如睡熟了一般,就是老的厉害,满脸皱纹,须发花白,就跟六七十岁差不多。

「不对啊丞相,」刘备带着哭音问诸葛亮,「我记得书上说你离世时是五十四岁啊,怎么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诸葛亮也来到棺旁,看了一眼,神色稍显黯然,回答刘备道:「臣那时病重事繁,显得老些,亦是常理。」

「那也不该老成这样啊……」刘备感动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今日方解此言深意……」

诸葛亮挥手让姜维近前,姜维过来见到棺内老师遗骸还如同千年前自己拼命守护时那样一般无二,再也忍不住心中郁结,扶着棺边竟然大哭了起来。

刘备诸葛亮也没劝他,让他哭个够,哭个痛快,待姜维哭声渐轻时,诸葛亮才温言抚慰:「不要哭了,我不是还在这里?」

姜维停了哭声,诸葛亮便教姜维,去棺中握住自己尸体的一只手,姜维依命而行,诸葛亮也握住另一只,嘴里动了几下,不知念了些什么,只见棺内尸体突然金光大作,照耀人眼,刹那后那金光竟然成型,如水银般在棺内流动,片刻便溢出棺外,照的整间墓室如白昼一般,晃得刘备只好闭眼,再睁眼时,却见金光早散,棺中竟是诸葛亮和姜维的手握在一起,而尸体已是消失不见了。

「亏你在这里,」用力握了握姜维,诸葛亮便放开他,「我倒省了许多麻烦。」

刘备再看诸葛亮,只见他神采奕奕,居然和前世时眉眼有些相同,再没了钦宗面目的衰样,可又不完全像原来的诸葛亮,就算是诸葛亮和钦宗的结合体吧,非说更像谁都行。

「哎呀,」刘备似见故人回还,心中甚美,「丞相你这下全回来了啊……」

「全回来啦,」诸葛亮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模样,「现在咱们可以去会会司马懿那个老冤家啦~」

姜维一听司马懿的名字,大惑不解,诸葛亮就简单给他讲了讲司马懿已成妖仙祸乱世间的事,又顺带把刘备和自己转世之事大概讲明,姜维听了,也是嗟讶不已。

诸葛亮命姜维把自己棺椁收拾复原,依旧放回石台,权当陪伴夫人,姜维指挥手下忙时,诸葛亮就趁机对着黄夫人的棺椁愣了半天神,流下几行泪来。刘备识趣,并不打扰,只和姜维说话,直等到收拾已毕,诸葛亮回过神时,才开口问道:「丞相咱们现在该干什么了?」

「正事已经办完,」诸葛亮回答,「再把姜维他们发落了,咱们就出去罢。」

姜维闻言跪地禀告:「学生愿继续在此为老师守墓,并不离开。」

「这孩子傻了吧?」刘备乐了,「你老师都不在这了,放你自己跟师娘呆着么?」

姜维闻言大囧,神色颇为尴尬,他为老师守墓的执念太深,一沾这事脑子就有点转不开……

诸葛亮也忍不住莞尔,随即正色道:「天地之间自有阴阳次序,你在这里弄出这些不人不鬼的行尸来,已是大伤天和,赶紧放他们转世去吧。」

顺子老凌等骷髅甲士听到这话,都跪地叩谢,蒋琬费祎董允三个纯是姜维的造物,闻言无悲无喜,只有秦姐,倒也没显出有多高兴来。

姜维领命,起身从腰中拔出剑来,剑上寒气四散,蓝光逼人,姜维将剑高举,那蓝光便从剑尖如闪电般迸向各人头顶,被蓝光罩体后,蒋琬三个和顺子老凌等行尸,顿化飞灰,消散不见,只有秦姐,蓝光过后,还在那里站着,不明所以。

诸葛亮见状,唤秦姐近前,秦姐呆呆地挪过来,诸葛亮见她脖颈红痕已无,死气全消,立刻明白,斜了姜维一眼道:「看你做的好手段。」

姜维竟然有些脸红,刘备忙问怎么回事,诸葛亮说这秦姐其实未死,只是让姜维封住了魂魄,如今已经复原,仍是凡人,还有多半世可活,刘备可怜秦姐,说不行就带她出去在朕那里做个宫女吧,秦姐听了,自然满口答应,跪地谢恩,眼神却还不住向姜维身上瞟去。

最后只剩姜维还未发落,诸葛亮想让姜维也去转世,孤坟野鬼,毕竟不是了局,姜维领命,含泪拜别老师先帝,刘备依依不舍,执住他手不忍放开,诸葛亮也是热泪盈眶,姜维最后朝老师和先帝磕了三个头,看了眼秦姐,便狠下心,又拔出剑来,举过头顶,将那剑上蓝光罩到自己身上……

谁知蓝光散后,姜维还站在那里,自己也纳闷,举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姜维自己也不解,诸葛亮细一思索,便知是因他如今炼形有成,虽名魂魄,却有了实体,已无法顺利转世,除非再有一具真正的身体,让他凭依,重历一遍生死,却又哪有这么容易……

姜维亦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无语,却听刘备拍手道:「朕倒想出了个主意~」

刘备细细道来,原来刘备想起来汉中前御医曾断皇长子性命有碍,必难过年关,若真如此,不如将姜维带回临安,如果皇长子真不行了,便让姜维投入他身体还魂,了结一世生死,要是皇长子福大命大能躲过去这一劫,就带姜维去灵隐寺找那位法力无边的济颠大师,再做打算。

诸葛亮听了,倒觉得可行,又说要是做了陛下的儿子,怕是有点便宜了姜维。

刘备连说哪里,伯约英雄,如果有这样的儿子,自是福气,丞相怕不是嫉妒朕了哈哈……

商量已定,姜维惶恐谢恩,惭愧从命,诸葛亮施术收了姜维,正要使个遁法,带刘备等人出去,刘备却又拉着诸葛亮道:

「丞相要不咱们再去趟成都吧……」

「去成都做什么?」诸葛亮不解。

「去成都也挖挖我的惠陵,看里面是不是也这么热闹呢?」

诸葛亮:「…………」

杨沂中、李显忠二人率神武军日夜不停在武侯墓周围搜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实在是人困马乏,难以为继,两人便商议将军士分做两拨,轮着歇息,李显忠带着还能坚持的一千多人接着找,杨沂中带着坚持不了的回营睡会儿觉吃点东西。

杨沂中回营后垂头丧气,掀帘进帐,进来就愣了,但见皇帝和丞相正坐在自己帐中,已是把炭火上烤的半只肥羊啃没,正在擦嘴,皇后躺在一边的垫子上,尚在熟睡,旁边有个女子伺候着,浑身血呲呼啦,应该是宫女,又有点不像。

「扑通」一声杨沂中就跪下了,哭着大喊陛下您哪去了,可把臣吓坏了,皇帝没好气回他,说还不是你火药放的太多,把地都炸出大坑来,朕和丞相、皇后还有这个宫女都掉到坑里,又被土盖上,折腾了两天才爬上来,你看这可怜宫女,浑身是血,可是伤的不轻,朕问你你知罪么~

杨沂中有点疑惑,心说几千神武军找了两天,若是地上有坑,怎会没人发现?但毕竟见皇帝无事,心中欢喜,也就不再细想,只是一叠声说知罪知罪,臣对不住陛下,要不臣就在此自刎谢罪您看行吗~

刘备说你自刎什么自刎,赶紧再去弄只羊来是正经,在你帐中就找到这半只,朕还没吃饱,一会儿皇后醒了,她那饭量,怕不是要吃上一整只?

杨沂中又唤李显忠回营,见了圣驾,俱都欢喜,诸葛亮秘嘱杨、李二人,此事不要对旁人说起,二人只当丞相有心为自己遮掩过失,自然满口应允,大是感激。

过了半天韩皇后也醒了,她的记忆只停在地面开陷往下掉那里,后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刘备还在武侯墓里时让姜维做的手脚,省得跟她解释起来太麻烦。

秦姐换了宫人的衣服,在刘备身边留了下来,反正宫女那么多,谁能都认识,加一个没关系,所以也没人发觉。安定些了杨沂中又讨旨意那武侯墓还挖不挖了,刘备说你还想把朕再埋一次是怎么着?不挖了,赶快回行在吧,走的快兴许还能赶上过年……

一路无话,浩浩荡荡一行人就回到了临安,进宫还没坐稳潘贤妃就哭着来见驾,说皇长子就差一刻没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已是刚断气了,刘备说不能吧,给诸葛亮使个眼色,忙让潘贤妃带着快去看,进了潘贤妃院子就听见孩子哭,进去看时那孩子已是缓了过来,潘贤妃喜得是谢天谢地,眼泪流了个稀里哗啦。

这孩子后来起名叫赵维,从小就聪慧无比,《左传》《春秋》啥的古书,没看过都能给你背个差不离,三岁就写得一手好字,五岁就能给嫡外公韩世忠讲兵书,七岁时一套枪法练的御前都指挥使李显忠一点脾气没有……皇帝对此子爱的要命,甚至想立为太子,可丞相总是不许,僵持到赵维十六岁时,孩子开窍了,和母亲说想要娶亲,潘氏此时已是贵妃,她觉得儿子正处争储的关键之时,怎能这么没出息?肯定教父皇不喜,便不答应,可架不住赵维没完没了,不止不休,没奈何,只好问他看上了哪家姑娘,等禀过父皇就给他娶,谁知儿子看上的,竟是父皇宫中的一个宫女,那宫女潘贵妃倒是见过,虽然风韵犹存,可今年算算已经差不多四十岁,潘贵妃可能还得管她叫姐姐……气的潘贵妃差点没背过气去,别管岁数大小,就是惦记父皇身边女人这一条,漫说储位,就算给你除了宗籍都说不好……话虽如此,却又架不住儿子央求,爱子心切,只能豁出去求皇帝,不行就把这宫女赐给儿子,没想到找个机会和皇帝一说,皇帝不但不怪罪,竟然乐的满脸开花,一旁的丞相也摇头苦笑,转天父皇就给赵维赐了婚,赐的那宫女姓秦,在婚礼当天丞相送了她一件礼物,是个珠子,通体透明,又带着丝微紫色痕迹,还挺好看,应该很贵重,秦氏见了后哭的那叫一个泪流满面忘乎所以。

后来赵维究竟没当上太子,太子还是立了韩皇后所生嫡长子赵封,此时皇帝子嗣众多,依年齿排序是赵维、赵平、赵瞻、赵佥、赵崇、赵遵、赵球、赵封、赵永、赵理,就是没有叫赵禅的。

再往后赵维受封凉王,统天下兵权,一生护国安邦,堪为大宋柱石。到了垂老之年为消除边患还率兵北征,擒杀了草原巨酋铁木真,又引军西向,拓地千里,兵锋直抵伏尔加河畔——

那已是几十年后的另一段故事了。

58、番外篇

「这是白貔啊……」,诸葛丞相眯着眼睛仔细看看地上的小兽,马上认了出来。

所谓白貔,就是后世所说的熊猫。

「是啊,两只呢~」,邓芝兴高采烈。

「是伯苗亲手所射?」,丞相问。

「射到一只,」,邓芝用手指着回答,「这只跟着我们,正好也抓了来。」

地上两只熊猫,当是幼兽,比犬只大不了多少,一只背上带着箭,已经站不起来,白色的皮毛红了一大片,另一只围着它呜呜哀鸣,焦急不知所措。

丞相饶有兴味地用脚轻轻踢了踢没受伤的那只,它被踢了个趔趄,却也不跑,回过头来凶了一眼丞相,继续坚持保护着受伤的同伴,憨态可掬。

「有意思……」,丞相又踢了一脚。

一旁的杨仪赶紧拍马:

「大军刚刚出发,就获此异兽,这是祥瑞啊,此次北伐,我军必胜~」

丞相心想,这白貔所出,主止兵戈,非要说起来,真的算不上什么吉兆……不过何必说破威公,这次北伐,以一州之地,攻十倍之敌,就让将士们振奋振奋也好。

「好啊!」,邓芝来了劲头,「这就去把它们剥了皮,悬在旗杆上,让三军都看见~」

亲兵要把两只熊猫带下去剥皮,受伤的那只无力反抗,而没受伤那只像是要救同伴,冲着人张牙舞爪,瞬间被甲胄在身的亲兵镇压掉,揪着后颈提起来。

这时丞相发话了:

「要不,就先放到孤那里去吧,孤当狗养几天玩玩……」

「那……这只伤了的剥皮?」

「这只也要,正好试试孤刚配制的伤药,上了战场,大有用处。」

邓芝见丞相要了自己的猎物,心中高兴,让亲兵快点往丞相的营帐里送,这时却听丞相慢悠悠对自己说:

「伯苗啊……以后别见到什么都射,会吃亏的……」

说完丞相用羽扇拍拍邓芝的肩,转头向自己的营帐走去,邓芝一脸茫然,等他明白了丞相这句话意思的时候,时间竟已过去了二十三年。

「行,好啦~」,丞相忙了半天,亲手给受伤的熊猫拔了箭,上了药,裹好伤口,将它抱在怀里,撸了起来。

这只熊猫像是想表达感谢,伸出舌头要舔丞相,却够不着,丞相便把手放它嘴前让它舔,舔了几下,丞相好像想起来什么,分开它的一条后腿,看了一眼:

「是只母的呀……」

另一只熊猫此前一直乖乖在旁边等着丞相为同伴疗伤,这时却撞了丞相的腿一下,好像有些不满。

「噢?不高兴啦?」,丞相轻轻把怀里熊猫放到垫子上,又一把拽过来地上的这只,举到面前:

「你是公的……」

这只公熊猫使劲从丞相手中挣脱,掉到地上,气呼呼不理丞相,去到受伤同伴的身边,关切地转圈。

要是月英在就好了,丞相心里想,看着这一对熊猫,触景生情,想起来远在成都和自己一对的那个人。

「哎,」,丞相看着熊猫们,自言自语,「今天要是没有救下你们,月英回头知道了,还不知会如何为难于孤……」

熊猫们一齐看着丞相,好像听得懂他说话,丞相觉得有了听者,大是宽慰,于是又接着说:

「其实怎么会不救你们呢?只是在大军之中,众将面前,孤实在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来……」

两只熊猫似懂非懂。

「给你俩起个名字吧……」,丞相略一思索,「你叫玄绫吧,你呢……叫白桓。」

被叫做玄绫的母熊猫好像听懂了,轻轻叫了一声表示答应,公熊猫白桓却不置可否,如同没听见。

此后丞相把两只熊猫带在身边,很快玄绫养好了伤,白桓也慢慢放下戒心,与丞相熟络起来。丞相带着它俩一路取三郡,收姜维,它们陪在丞相身边,最爱玩丞相的四轮车,咬坏了丞相好几把羽扇,给丞相紧张的军旅生活带来不少欢笑,直到街亭失守消息传来的那天。

两只熊猫从未见过丞相如此悲伤的神情。

回军快到汉中时,丞相放了它们,两只熊猫此时已长大了不少,分别时依依不舍,玄绫更是偎在丞相脚边不肯离去,丞相蹲下抚摸它很久,轻轻说:

「这条路孤将来还要走上很多遍,如果愿意,你们明年就来这里等我罢。」

玄绫听了这话,才一步三回头随着白桓跑开。

「说好了,再等三天,三天后他再不来,你就一定和我回去!」,黑衣少年说完,便赌气别过身去。

白衣的少女抱膝而坐,也不理他,若有所思。

良久,少年耐不住这沉默,又转头坐回到少女的身边:

「玄绫你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

少女还不理他,把头埋进膝盖中间,对他的话,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听进去的意思。

「唉,」,少年接着说,「他有什么好的,你记不记得他那次色眯眯地掰开你的腿看……」

「没看过你么?」,少女终于忍不住抬头反击,「哪次他睡醒,不是你第一个上去舔?」

听了少女的话,少年的脸红了。少年很清楚自己内心所想,并非不愿在这里等他出现,只是心中实在怨恨,为何他要让自己等上这么长的时间。

第三天的早上,前面大路上跑来了开道的骑兵,后面紧跟着大队的兵马,路过处飞鸟惊起,走兽四散,有两只熊猫,却不逃走,而是朝着大队中间跑来。

汉军将士大多知道这两只熊猫曾是丞相所饲,便任凭它们一路跑到了中军。丞相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它俩过来,微笑着下了马,立足未稳,白桓就已经跑到身边,差点把丞相撞倒,玄绫随后就到,鄙夷地看了白桓一眼,便抱着丞相的腿,舒舒服服蹭了起来。

「又长大了不少呢……」,丞相俯身摸着它俩顺滑的皮毛,「你们竟然真的回来了。」

这次出兵,战事还不如上一次顺利,丞相每天眉头紧蹙,白桓就算放弃尊严打滚哄他开心,他也难见笑容。

不过到了夜晚,丞相还是像从前一样,给偎在脚下的两只熊猫讲故事,讲先帝,讲荆州,讲恢复汉室,讲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两只熊猫想,丞相是不是会梦到自己讲的那些故事?

陈仓城最终也没有攻下来,回来的时候丞相又在老地方放走了两只熊猫,丞相说:

「要是带你们回成都的话,不把你们进献给陛下就会显得很失礼,孤可不舍得,明年孤还会北伐,愿意的话,就再来找孤吧。」

玄绫心里说,你真傻,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两只熊猫这次又等来了北伐大军,不过迎接它们的,除了丞相,还多了一位黄夫人。

「呀~是真的,我还以为你哄我~」,黄夫人见到两只熊猫,高兴得像个小女孩。

白桓对黄夫人还算友好,任凭她摸,而玄绫不知为何,对这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喜欢不起来,相当抗拒。

「可能它不喜欢你身上的香味儿吧——孤反正相当喜欢。」,丞相这样向黄夫人解释。

「讨厌……」,黄夫人一脸娇羞。

见过了熊猫,黄夫人就回了汉中,两只熊猫依旧陪着丞相,只是玄绫别扭了好几天,也不好好吃竹笋,丞相还以为它病了,给它灌下去好几碗黑黑的药汤。

太苦了,玄绫心想,要不这次就算了吧,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白桓此时在旁边看玄绫的眼神,也不知是幸灾乐祸呢,还是若有所失。

这次出征规模不大,丞相收复了武都、阴平,心情还算不错,两只熊猫很喜欢心情好的丞相,不管是召集诸将议事还是教授年轻的姜维兵法时,都是那样的潇洒自信,风度翩翩。

不过它们也注意到,丞相咳嗽到无法入眠的夜晚,也真的越来越多。

「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吧……」,玄绫低着头,顿了顿又说,「要不,你晚来几天。」

白桓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时的玄绫已经是个成熟的女子了,她容姿艳丽,身量丰足,山林中的精怪公认,就算是当年以美貌闻名的山鬼、湘夫人,也决不能和她相比。

「你不要忘了,」,白桓提醒她,「我们生下来就有婚约。」

「我知道,」,玄绫低着头,声音越来越细不可闻,「以后的无限岁月,我都和你一起,再不见他,只是这次……」

精怪的道德本就与人类不同,为了报恩,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白桓见无法动摇玄绫心意,叹了口气,转身消失深林不见。

夜里丞相睡不着,在灯下又把军粮账册拿起来细细核算一遍,其实自己明白,杨仪呈上的账册决无可能出错,只是,真的睡不着呀。

玄绫和白桓,早就该出现,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正在乱想,却见帐幕摆动,一只熊猫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玄绫!」,丞相惊喜交加,不由叫了出来,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看错了,不是熊猫,而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微笑着羞涩朝自己走来。

丞相呆住了,不知所措,任凭女子走过来,伏到自己腿上,长发散落,温香入体,白衣下露出的裸足和半截小腿,更好似羊脂玉一般。

这姿势,这气息,丞相很熟悉。

「你是玄绫……」,丞相轻声说。

「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女子满脸幸福,温柔回答,「今晚,我是你的,爱抚我吧,像以前一样爱抚我。」

丞相犹疑着,内心却希望坠入这梦境,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到足以使最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无法抗拒她的奖赏。

丞相开始抚摸她的长发,手中握起沉甸甸的宝物,呼吸渐渐荒乱,他甚至都忘记了在心里和自己的夫人月英说上一句——

「对不起。」

而这天夜里,白桓也同样不眠,为什么此刻在他的怀里不是我?带着这无法排遣的烦恼,他在不远处的山中奔走嚎叫,亲手撕掉了五只豺,三匹狼,两头虎,甚至还有一位快成仙的老猿。

早上起来,丞相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精神焕发,与诸将议事时提出的计划,激进到让人不敢相信,照着丞相的指挥,汉军打了司马懿个甲首三千,直教魏贼畏汉如虎,又射杀张郃,威震西陲,可最终,还是不得不因为粮尽退军。

回到汉中郊外,丞相独自带玄绫来到森林的边缘,蹲下搂着它的脖颈,在它耳边说:

「或是走,或是留下,全凭你的意思。」

玄绫点点头,慢慢向森林走去,努力不让丞相看到自己的一双泪眼。

丞相直起身,目送着玄绫,心里想,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孤是从何时变得如此自私了呢……

此后玄绫再没有出现过。

白桓倒是来了,丞相见到它很高兴,抚摸着它的皮毛对它说:

「恐怕这是孤的最后一次北伐啦……你能来陪着孤,真的谢谢你。」

丞相并没有提起玄绫,这让白桓感觉很嫉妒。

白桓的体重已经最少是丞相的五倍了,丞相一天天老下去,很快再也撸不动它。

但是丞相还是会给白桓讲故事,讲他认识的那些逝去的英雄,讲他那个遥不可及统一天下的梦。

司马懿死也不敢出战,丞相与他在五丈原相持,已经过了一百多天,丞相的病渐渐加重,终于,已经无法坐起。

丞相弥留的时候,还强自伸手,抚了抚白桓的额头,喉咙动了几下,白桓离得最近,听见他说的是:

「悠悠苍天,何厚于我……」

说完这句话,丞相便垂手停了呼吸,帐中诸人,哭做一团,白桓开始长啸,声甚凄厉,很快,远处竟然也传来了几乎同样的啸声,同样凄厉,却听起来更加悲伤。

玄绫还是那么美,她和白桓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汉军军营一点点变白,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又一次哭出声来。

「别哭了,」,白桓强忍着情绪,「非要让我也一起哭出来?」

「我要去杀了司马懿。」,玄绫哭着说。

白桓摇头:

「那并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即使是为了他。」

玄绫不再说话,她知道白桓是对的。这几年,白桓实在成熟了很多。

「这里还有我们可以做的事。」,白桓很确定。

汉军奉着丞相的灵柩连夜退走,司马懿探听到丞相的死讯,便如同探出头咬人的老乌龟,来得飞快。到天明时,竟已追上了断后的姜维所部,缠斗起来。

汉军士气正衰,人数又少,渐渐不敌,姜维已身中数箭,却死战半步不退,他誓以己身为屏障,绝不让丞相落到敌人的手里。

但是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姜维身边亲兵大多战死,自己也力尽血竭,姜维心里说,老师,我这就来陪您啦,只求您不要斥责弟子无能才好……

濒死的姜维却惊异地看见,这时满山的熊虎狼罴、獾狢野猪,甚至羚羊麝鹿、猿猴野兔,还有各种山鹰飞鸟,正向魏军扑来,领头的,竟是丞相生前养熟的那两只白貔。

这些禽兽见到魏军就咬,连踢带扑,悍不畏死,魏军虽是带甲持刃,一时却也慌乱万分。

又有一辆四轮车出现在山前,车上一人,轻摇羽扇,正是诸葛丞相的样子,魏军见了,禀告司马懿,司马懿大骇,心知孔明诈死,引我入伏,又驱兽作法,我命休矣!传令魏军速退,自己也不顾部下,一气狂奔出三十里,问从人「我头在否」,传为千古笑谈。

魏军退了,汉军残部慢慢聚拢,姜维缓了半响,挣扎起再看那四轮车时——

车上哪有人在,只有两只白貔攀着车玩耍,就如同丞相生前自己见惯的那般。

59、

刘备在临安呆了不到三天,便让诸葛亮命杨沂中依旧点齐五千神武军,立时就要出征,去与那司马懿做个了断,顺便直捣个黄龙。

韩皇后又要随军前去,刘备正没法,她却突感不适,命御医看时,原来已有孕在身,韩皇后说臣妾在汉中武侯祠求子还挺灵,诸葛丞相真厉害,刘备心说你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幸好腹中有了胎儿,韩皇后也就不闹腾非得跟着了。

不日大军便行,因尽是骑兵,军行甚速,行不上十日,已至涿州城下,岳飞急接御驾入城,向皇帝、丞相禀告军情,原来探马探知,金兀术大军南下,离此已不足百里,只后日便到,诸葛亮便命移书易州、莫州、蔚州等处,教各处守将夤夜引军前来,汇合一起,就在这涿州城下,好与金兵决战,正所谓令出如山,到第二日晚间,韩世忠兵马已到,第三日清晨,刘锜、吴璘亦至,与岳飞等军齐在城外挖壕沟,设鹿角,刚刚摆下军阵,探马便报金兵大队已离此十里,城上已望见金军旗帜。

金兵主帅仍是金兀术,司马懿为随军护国军师,

又有当初献策钦宗南归的那个「高人」,名唤哈迷蚩,金兀术虽怒他害死自己女儿,捉来他要杀,却见他确是善机谋、知应变,为爱惜人才,止割了他的鼻子以示薄惩,依旧命为参谋,放在军中效力,还有韩常、撒曷辇、完颜赛里、聂黎贝堇等一干大将,军势十万,浩荡杀来。

离城近了,金兀术探知宋兵已在城外列阵,更有御旗在此,知是宋帝亲到,便教扎住军马,距宋军十里处安营,宋军并不来冲突,听金兵安营,安营已毕,金兀术又遣哈迷蚩送来战书,约宋军明日决战,刘备见了战书,心中大怒,又见哈迷蚩没有鼻子,只当金兀术有意羞辱,便命斩了使者,将首级徇营,只把战书教人射了回去,准明日决战。

金兀术见宋营中挑出哈迷蚩的首级来,气得倒仰,便与司马懿商议,明日如何对敌,司马懿笑道,明日正可挫败宋军锐气,元帅可严整队伍,大设旌旗,以壮军威,老夫再摆个阵,请个神,管教吓得那赵构拱手而降,宋兵不战自退。

金兀术也听不出哪里不对,只是闻言大喜,便去安排不题,且说宋军这边,一夜无话,次日刘备命点起十万健卒,俱是貔虎之士,五更造饭,平明进兵,御营在中,诸将各列左右,行不上三里,便见金兵亦至,两军相迎,各自列好阵脚,用强弓劲弩射住,战鼓喧天,喊声动地,门旗开处,传令往来,只待大战。

刘备与诸葛亮坐镇中军,远远看金兵阵中循环往来,其势无穷,便令岳飞差将前去探阵,岳飞急命牛皋,率一百骑前去哨探,牛皋哨至金兵阵前,见旗门大开,跑出一骑马,马上一人,形容丑陋,身后几骑护卫,手中擎着名号大旗,旗上书「护国国师晋王司马」字样,正是妖人司马懿。

司马懿用手中马鞭指着牛皋,呵呵冷笑:「兀那宋军,也敢来探阵?我这阵法,变化无穷,尽让你看,料尔军中亦无人可识。」说罢挥手传令,那金兵阵中登时活动起来,旗帜翻滚,人吼马嘶,杀气腾腾。

牛皋撇嘴道:「我当什么玄妙阵法,此阵我军中小卒,亦能识来,原来是个寡妇寻夫阵。」

司马懿怒道:「此乃五行车悬阵,如何是寡妇寻夫!」

牛皋哈哈大笑:「想是你忘性大,当年你令堂思念令尊,带你们兄弟去上坟时,可不是摆成的这个阵势?」

司马懿气得发昏,便要作法,牛皋机警,见他动作,料定不妙,拨马就跑,司马懿也不追赶,各自归阵。

牛皋回来禀告岳飞,岳飞便至御前缴令,说金兵此阵原来唤做五行车悬阵,甚是严整,刘备听了便携定诸葛亮,随岳飞来至阵前,在马上观瞧,见那金军阵中,已是又分做五座小阵,前后错致,旗号鲜明,每阵有两万上下人马,想是要依次攻来,诸葛亮笑道还当司马懿能摆出什么,原来却也寻常,命岳飞传令,也把宋军分成五队,各由大将统带,准备与他一一对敌。

不移时只听金兵阵中,鼓声震地,已是打开阵门,第一阵人马早已卷杀出来,这一阵由大将韩常统领,旗帜尽是红色,正按南方丙丁火,势如山倒,见者心惊,诸葛亮忙传令左军第一队上前,抵住金兵,这队人马统兵大将乃是刘锜,闻命急前,与金兵战作一团,一时难解胜负。

这时司马懿又出至阵前,用木剑挑着张黄符,向天一指,便有火来把黄符烧尽,片刻天上便隐有雷声,雷声过后,韩常人马头上云端,显露一员神将,要问这神将来历,有诗为证:

陇西家门显,射虎胆气壮,

汉将夸李广,无功亦何妨。

正是汉武帝驾前老将李广。原来司马懿又作法取来英魂为他所用,既有神将加持,韩常人马,顿占上风,转瞬刘锜抵挡不住,便向后退,诸葛亮见了,呵呵冷笑道,此等伎俩,也来卖弄?口中念念有词,将手疾向天上一指,刘锜军马头上云端便也显现一员神将,也有诗为证:

平生哪得泪几点,回首功名七十年,

宝刀灿雪彰神勇,白发建业定军山,

忠心扶汉报先主,铁弓金甲战犹酣,

至死甘心无怨望,依稀当年镇湘潭。

原来正是老将黄忠黄汉升,李广见了黄忠,也不搭话,取出雕弓,便是一箭射来,黄忠见他放箭,也擎弓回射,两箭在空中相交,巨声如雷,李广见黄忠手段高强,又一箭加力射来,黄忠依旧回射,两人在半空中连射一十三箭,都撞在一起,不分上下,便都弃了弓,黄忠抡宝刀,李广挺长戟,在云端交马战将起来,底下刘锜军马,就又能抵敌韩常,复不分胜败。

本来这天上神将,只有诸葛亮和司马懿两人能见,诸葛亮怕刘备焦急,又给他开了天眼,刘备见天空神将交锋,细看竟是黄忠,登时大喜,颇慰思念之情。

司马懿见宋军中亦有人识得驱神之法,心中大怒,忙令第二阵向前,这一阵由完颜赛里统领,打的尽是白旗,正按西方庚辛金,如潮水攻来,司马懿又烧符在完颜赛里头上请出一员神将,有诗为证:

白袍生龙门,猛虎世无前,

单骑平高丽,三箭定天山,

忠义实天成,青史誉皎然,

异才多奇相,岂在笔砚间。

正是唐皇李世民座前征东大将薛礼薛仁贵,舞起方天画戟,引着地上兵马,朝宋军杀将过来,诸葛亮见了,急命吴璘统右军第一队上前,也召出一员神将,有诗为证:

长坂功名显,当阳姓字彰,

汉水功勋在,扁舟锁大江,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

赵云称虎将,应流百世芳。

乃是常胜将军赵云赵子龙,在空中骤马拧枪,便刺薛礼,薛礼急用方天画戟架开,两人战作一团,皆是白袍银甲,如满天翻雪一般,刘备看得惊了,不住为赵云喝彩,地上完颜赛里与吴璘两军也混战起来,胜负难分。

司马懿见了焦躁,又命第三阵撒曷辇上前,尽是黑旗,正按北方壬癸水,也在空中请出一员神将,有诗为证:

万镒求骏马,画戟不离身,

武艺世间少,神射能解困,

虎牢轻天下,末路悲白门,

吕布夸飞将,温侯世无双。

正是汉将人中吕布吕奉先,杀将过来,诸葛亮命左军第二队张宪上前,战住撒曷辇,也召出一员神将,有《西江月》为证:

威名垂耀万古,勇力冠绝杀场,最是人间号骁将,丈八蛇矛谁挡。

虎须翻做金线,环眼睁起电光,八宝轮罗甲上妆,伞盖花罐鱼肠。

正是刘备三弟燕人张飞张翼德,见了吕布,豹眼圆睁,暴雷般一声大吼,便要搏命,吕布见了张飞,也是精神抖擞,各个策马向前,混战一团,底下宋金两军也自接战。

刘备见了张飞,不禁眼中含泪,又见三弟英魂依旧英勇,亦感欣慰,便要军士抬过鼓来,要亲自击鼓,给天上地下兵将助威。

那司马懿见三阵皆战宋兵不下,又传令第四阵聂黎贝堇领兵向前,这一阵尽是青旗,正按东方甲乙木,依旧作法请出一员神将,亦有《西江月》为证:

上下飞入阵中,一人两骑无敌。铁檛手舞势如风,重铠身披气昂。

生能奋发打虎,死令万众无功。太原慷慨悲车裂,异日追思英雄。

乃是后唐大将十三太保打虎将李存孝,舞动铁檛,在空中向宋军杀来,诸葛亮忙令右军第二队韩世忠率众上前敌住聂黎贝堇,又伸手召下一名神将,护住韩世忠,有诗为证:

玉面银盔将,身轻体如狼,

除奸战渭水,报仇反西凉,

枪舞千军惊,锤出百将惶,

雄心当放纵,马超最骄狂。

正是神威天将军西凉马超马孟起,挺银枪战住李存孝,李存孝也不容情,只见枪来檛往,招招索命,端的是难分难舍,下面韩世忠与聂黎贝堇两军战的也正焦灼。

司马懿见四阵不胜,怒道看汝等如何胜我这第五阵!就请金兀术率第五阵自出,这一阵尽打黄旗,正按中央戊巳土,军容甚盛,金兀术前后护御军兵不计其数,踊跃杀将过来,司马懿又请下一员神将,有诗为证:

年少亦当万人敌,拔山扛鼎未足奇,

宴前若取谋臣计,千古霸王第一人。

乃是西楚霸王项羽,这项羽与旁人不同,端的是气势颇雄,万人辟易,诸葛亮不敢怠慢,令岳飞自领中军,向前抵挡金兀术,又召出一员神将在岳飞头上,有诗为证:

赤面赤心乘赤兔,不忘兄长亦赤帝,

青灯青史仗青龙,扶保汉室即青天。

正是刘备二弟汉寿亭侯河东关羽关云长,使青龙偃月刀,拍赤兔马来战项羽,项羽催动坐下乌骓,举铁枪相敌,两匹宝马相交,两件神兵并举,真是一场好杀,刘备见到二弟,那战鼓打的便更是用力。

此时地上五阵兵马鏖战,天上五对神将厮杀,无虑数百回合,兵器声呐喊声如同响雷不断,直教匹夫丧胆,司马懿见了也心惊道,宋军中这是哪位高人,竟把当年刘玄德的五虎大将请了下来,本领或不在老夫之下,正惊惶间,只听半空几声暴雷,抬头看时,乃是张飞忿怒,大喝一声,一蛇矛刺中吕布手腕,吕布吃痛大叫,便从马腿下滚起黑云来,瞬时遮住自身,待到黑云散时,那吕布神将已消失不见了。

刘备见了大喜,对诸葛亮言道:「这司马懿不晓事,请的是白门楼酒色掏空的吕布来,若是请来虎牢关的吕布,恐三弟亦不能如此速胜矣。」说罢,和诸葛亮皆哈哈大笑。

天上张飞战退了吕布,地上张宪阵中副将杨再兴,亦在混战中一枪刺倒了金兵主将撒曷辇,张宪趁势麾兵向前,金兵阵脚大乱,司马懿正在没法,哪知雪上加霜,那李广、薛礼、李存孝、项羽见吕布已败,法术已破,都停了厮杀,卷起黑云来消失不见,金兵失了护佑,哪里敌的住那五虎上将加持的宋军,不多时已是五阵皆溃,大败亏输。

金兀术见本军大败,身边军兵尽皆死尽,恼恨无及,拨马欲走,却被岳飞阵中牛皋领军牢牢拦住去路,宋兵上前来捉金兀术,金兀术走投无路,大吼一声:「气死我也!」气懑塞胸,口吐鲜血,倒撞下马而亡。

刘备在中军见宋兵大胜,心中欢喜,又见云端中五虎上将皆下马并立,向自己和诸葛亮拱手道:「主公、军师保重,臣等去也。」诸葛亮向空中答礼,刘备慌忙命焚香摆案,瞬时空中祥云万朵,五人俱已不见,刘备见状便流下泪来,诸葛亮在旁宽慰不已。

司马懿在阵前见金兵败了,已是无法收拾,生了会子的气,转念一想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再找地方享福才是正经,就要遁走,谁知一骑快马如闪电奔至,马上之人将手中提的一个木桶向司马懿抛来,司马懿不及躲避,被木桶砸中,里面东西泼了满身,原来都是狗血粪便等物,登时破了司马懿的遁法,后面又有宋骑赶来,也不怕腥臭,将司马懿摁在地上,当即用铁链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原来来的正是李显忠,受丞相密令,擒住了司马懿,立下此件大功。

时已近黄昏,战场上金兵或死或降,十万大军,已是不留一个。诸将回来献功,斩获皆丰,刘备重赏诸军,恤死抚伤,众军都呼万岁,诸葛亮命将金兀术、撒曷辇、韩常、完颜赛里等共三十六颗有名大将的首级送去金国上京,震慑金人朝廷,命其来降,最后李显忠解来司马懿,诸葛亮说此獠法术已成,便杀肉身,却也难杀魂魄,不如将其铸入铁中,扔进海里,教他不能再出来害人,刘备便令施行,军中工匠甚众,领命下去,化铁铸范,无一时具备,把范中倒上铁水打底,再将司马懿放进去,灌入上千斤红通通的铁水,烧的司马懿摇头摆首,叫苦连天,待铁水凝固,倒出来看时,竟是好大的一只铁乌龟。,

给他铸成乌龟形状自然是刘备的主意,当工匠们正在准备之时,诸葛亮和刘备来看司马懿,见他铁链穿身,捆的结实,麻布塞口,坐在地上,甚是可笑,诸葛亮教他睁眼细看,司马懿倒还能识魂魄,一看原来是老对头诸葛亮还有刘玄德,惊得是瞠目结舌,明白今日此败不虚,果然报应不爽,当年五丈原欠下的债,现在就要归还,只好垂头丧气,心灰意冷,闭目不言,这时却听刘备笑吟吟对自己说:

「你从前不是最爱装乌龟么,朕今日便让你得偿所愿……」

60、

临安港的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是半月前从大食国驶来的,船上装的银器香料等物早就卸下,经了市舶司的检查,准许售卖,此刻应该已经出现在宋国各地的店铺中了。

现在大船又已经装满了从临安收买的茶叶瓷器等货物,只待最后几百段绸缎再搬上船,就可以启航回国了。

一来一去,收获极丰,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胖大食商人,正在船头站着,看起来心情颇佳。

船下有两个老者,都是六十开外年纪,穿着虽然一般,却是极为洁净,看起来颇带贵气,两人并排坐在一个货箱上,一边看工人装货,一边聊天。

其中一个老者向船上瞟了一眼船主,问另一名老者道:

“丞相你说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不会把咱俩卖了吧?”

另一名老者手里拿个鹅毛扇,摇头答道:

“主公放心,这事亮做的极是严密,一会儿咱们就上船,一个时辰内船就开走,皇后就是再想找咱,也是没法子啦……”

不用说,这两个老者就是刘备和诸葛亮君臣二人。

刘备听了放心,咧嘴乐道:

“丞相你这次怎么这样配合我?以前我说出去,你从来不许。”

诸葛亮叹口气回答:

“从前总不放心,怕国家没了咱们要生乱,百姓又要受苦……”

“现在放心了?”

“放心啦,何况要是再不出去,咱们就该老的动不了啦……”

“对啊丞相,你总算想开了,”刘备挺高兴,“别总觉得别人不尽心,就放开让年轻人去干吧。”

“现在的年轻人也是厉害,”说起年轻人这话题诸葛亮面露欣慰,“那个辛弃疾,文武两科都是状元,亏他怎么办得到。”

“咱们维儿也不差呀~”

“他算什么年轻人……”

……

“年轻真好啊……”刘备感慨道,“我现在是老了,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腰酸。”说着站起身,伸手伸脚地活动起来。

“咱们都老啦,”诸葛亮看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刘备,心下有些伤感,“不知光景还有几年。”

“有几年算几年,”刘备明显比诸葛亮乐观,“趁老死之前多看看这广阔天下吧~”

自从三十年前灭金以后,刘备就不想当这个宋皇帝了,总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愿望就越来越强烈。

甘英未渡的西海对岸到底是什么样子?

大秦国人真的都是血盆大口身长两丈?

天方国的八哈塔城真的比临安还要繁华?

西洋远方真有一片大地满是珍禽异兽吗?

……

好多事刘备都想知道,现在,他终于可以和诸葛亮一起亲眼去看看了。

“上船吧~”船头有人招呼,一面摇铃,刘备诸葛亮见大船装货已毕,船上有人收拾缆绳风帆,想是快要开船。

“走了丞相,”刘备拉起来诸葛亮,“你敢不敢爬那个绳梯?”

诸葛亮笑了,他心里想,跟着你我就没有过什么不敢,从一千年前你来隆中那天到现在,从没改变。

“哎,这场面多感人啊,可惜是两个老头儿,煞风景,煞风景喽~”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刘备听这声音耳熟,和诸葛亮转头看去,原来是熟人,灵隐寺的活佛济颠,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跳板旁一包货物上,斜着脑袋笑看二人。

这些年偶尔济颠也来宫里看过几回刘备,和诸葛亮也算熟识,虽说到底也没收他当徒弟。

刘备诸葛亮和济颠见礼毕,刘备就问他:

“大师你也要出海么?”

“老僧不出海,老僧明天还要圆寂,”济颠说话总是颠三倒四,“老僧是来送你们的。”

刘备诸葛亮齐说:“多承大师盛意。”

“陛下你记不记得老僧说过,上天安排你们来,是为了修补天下气运,拯救苍生的?”济颠问刘备。

“记得,”刘备说,“这话得有三十多年了吧……”

济颠点头,用破蒲扇在刘备和诸葛亮身上各拍了拍:

“太平仁德之世,你们做得好。”

说完济颠把蒲扇插回后颈,站起来便走,刘备二人知道他性情,也不在意,就要相携登船。

嗯?牵在一起的手怎是如此细滑白净?两人惊异地同时看向对方——

哪有什么老头,竟是前世时虽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那人少年的脸……

船开了,两位少年迎着海风站在甲板之上,远眺大海,眼中充满无限好奇和渴望,奔赴那遥远未知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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